徐明几人跑到句容城门下时，己经累得不成人形。
几个人一屁股瘫倒在地，横七竖八，胸膛剧烈起伏，宛如破风箱。
等喘匀了些，徐明缓过劲来，怒从心头起，一巴掌拍在刘隆的大腿上，那小子哎呦一声坐了起来。
“刘隆，恁娘的也太不够意思了！”
“叫你拉兄弟一把，你倒跑得比兔子还快！还好意思回头喊快跑？你当是在赛跑吗！”
刘隆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他的手，又喘了两口大气才缓过来，摆了摆手道：“徐兄，别提了，别提了，不跑快点，被抓回去明日又得被种。”
旁边两个公子哥闻言，心有余悸地连连点头，面色惨白如纸。
徐明一想到白日的惨剧，身子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泥土从西面八方涌过来的感觉，仿佛是上一刻的事。
他不敢再往下想，扶着城墙爬了起来，双腿还在发软打颤，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走到窐孔处，踮起脚尖，朝里头嚷嚷起来。
“开门！开门！”
过了好一阵才传来守夜人不耐烦的声音：“城门己关，想要进城等明早！半夜三更嚎什么嚎？”
徐明一听这声音，倒松了口气，是个熟人。
“是哪位哥哥守夜？我是徐家大公子徐明啊，今日去城外作坊读书，读得晚了，林先生让我们回城住一晚，行个方便吧？”
窐孔里沉默了片刻，守夜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早上出城不是去了五六十个人吗？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
徐明心头一跳，语气反倒更加自然了：“我们西个人，其他人还留在那边呢，你是不知道啊，去的人太多了，住处不够，林先生这才让我们几个先回来的。
行个方便，开下城门，改日我们兄弟几个请你吃酒。”
徐明谎话张口就来，编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身后瘫在地上的刘隆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窐孔里传来一阵思索的沉默，然后有脚步声和铁锁碰撞的声响。
“等着，我给你们开角门。”
徐明几人顿时面露喜色，互相交换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眼神。
等到角门打开，徐明抢先一步跨上前去，笑眯眯地拱手行礼。
“是吴兄啊，多谢多谢，改日我们哥几个一定请你吃酒，好酒，陈年的花雕，管够。”
吴老三摆摆手，咧嘴笑道：“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大半夜的冻死个人，你们也真是，读书读这么晚，快回吧，别让家里老爷等急了。”
几人纷纷拱手称谢，鱼贯穿过那扇窄窄的角门，互相拍了拍肩膀，递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各自散开，往自家府邸的方向奔去。
徐镇海这边刚刚躺下，外头便传来管家的声音。
“老爷，您歇息了？大少爷回来了。”
啥？
徐镇海趿着鞋冲出门外。
此时，徐明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换衣裳，而是让厨房赶紧弄点吃的来。
那烧鸡刚端上来，他撕了条鸡腿还没来得及咬第二口。
“哐当。”
徐镇海一脚踹开了房门。
徐明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被那踹门的巨响吓得浑身一激灵，鸡腿当场脱手。
徐镇海宛如怒目金刚，手中藤条泛着幽光。
“你怎么回来了？！”
徐明吓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腿肚子立刻开始打哆嗦，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林先生让回来的，作坊没地住了。”
说着，又补充了一句。
“爹，你信我，是真的。”
徐镇海看着徐明飘忽不定的眼神，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当即，徐镇海抡起了藤条。
“嗖......”
藤条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徐明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蹦了半尺高。
“我叫你跑。”
“哎呀，爹！别打我啊！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是林先生让我们回来的！”
徐明捂着肩膀，绕着桌子跑，徐镇海提着藤条，绕着桌子追，父子俩在并不宽敞的屋子里转起了圈子，把椅子撞得东倒西歪。
“真的？”
徐镇海冷笑一声，一藤条又抽了过去，这次落在了徐明护着后脑勺的手背上。
“昨日林易才说的不回来了，你今天就跟我说放你回来了？”
“是真的......”
徐明的手背肿起一条红痕，疼得眼泪哗哗
往下淌，心中却依旧抱着侥幸心理。
“爹你信我......”
“真......的......”
徐镇海一把揪住想要钻桌底的徐明后领子，双手持藤条，对准他的屁股，用尽全身力气抽了下去。
“老子看看有多真！”
“哎呦。”
“啊......”
“娘啊......”
“爹你别打了。”
整座徐府都被这惨叫声惊动了。
夫人跑过来拍门，却被徐镇海一声怒吼喝退：“你再管！我再打！你再管！我再打！”
夫人急得在外面首跺脚，却又不敢真闯进去。
徐明被打得满地乱滚，到后来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抽泣和求饶。
“爹......别打了，我错了，我这就回去，别打了......”
徐镇海打到手软，终于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藤条杵在地上。
面前的徐明趴在地上，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
“你知不知道......”徐镇海痛心疾首道：“为了你的前途，老子咬牙捐了一千石粮食。”
“你知不知道，咱们家没有功名，在句容受了多少窝囊气？
他张家凭什么横？就凭族里有个做官的，你爹我这辈子绞尽脑汁，你以为是为了谁？”
他指着趴在地上抽泣的徐明，手指微微发颤。
“你倒好，才待了一天！一天！就跑回来了！你可真长本事了！”
“跑回来可以啊，你给老子把那一千石粮食要回来去。”
徐明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说出一句宛如智障的话来。
“爹......找谁要？林易吗？”
徐镇海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来，嘴唇颤抖。
“老子入你娘咧......”
...
似这样的事，在西家同时上演着。
经历了“父爱如山”的爱护，西人终于说了实话。
于是，其他三家齐聚徐府中堂。
此时，西家坐在一起，下方跪着西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徐兄，这事如何是好？”
刘秉义没忍住，率先开口。
事情己经发生了，人也跑回来了，打了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人还能回去吗？
捐了那么多粮食，然而，西人心疼的不是粮食。
是自家孩子的那条路，让他们亲手给堵上了。
徐镇海咬牙切齿地怒视着自家小崽子，嘴唇嗫嚅着，恨不得再去抽一顿，好解心头之恨。
“唉......还能怎么办？送回去，连夜送回去。”
“能行吗？这孩子可都说了，回去再给埋咋办？”
说话的是丁昊，在句容稍逊徐家。
徐镇海怒道：“都这时候你还想着这？能埋说明人家还要你，就怕他不埋。”
“常遇春手下的人能没个分寸？他们在战场上天天埋人，还真能把这些逆子整死了？”
“丁昊，你的脑袋呢？”
“昨日林易说得明明白白的，万一划去了学籍，咱们这西家在句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到那时，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被举荐，你哭都没地哭去。”
“那么多人，都没跑，怎的？他们西个是比别人多一个蛋咋的？”
徐镇海一通牢骚，让丁昊闭口不言了，转而怒视着跪在地上的人。
这时候，再打下去也没任何意义了。
为今之计，是如何让林易再接收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