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的话,无疑给了众人一剂定心丸。
相比起对林易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满腹狐疑,对于常遇春所说的话,在场没有一个人表示怀疑。
林易说话,像是在读一本没头没尾的书,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页写的是蜜糖还是刀子。
可常遇春不一样。常遇春是一块铁,是一杆秤,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国之柱石。
开平王这三个字,己是千钧之诺,足胜万语。
哪怕常遇春不去做任何解释,不给出任何承诺,只是往那儿一坐,淡淡地说一句那些孩子的所作所为并非学堂所授,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
还能怎样?跟开平王叫板?嫌命长?
况且常遇春不但解释了,还对他们做出了保证。
他一个王爷,一个征战半生的沙场宿将,坐在那里平心静气地跟他们这些士绅说日后严令禁止,这己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只要学堂不再教那些败家的道理,只要儿子们回来不再逼着老爹开仓放粮,这书就还能念下去。
众士绅陆续散去。
常遇春整了整袍服的下摆,偏过头看了林易一眼,示意他跟进去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内,相对而坐。
常遇春凝视着林易,轻声道:“小易,你给我说说,这是不是对付士绅的一种法子?”
林易对常遇春有这种想法丝毫不感到意外。
毕竟,他们来句容的目的彼此心知肚明。
常遇春是武将,可他不是莽夫。
他亲眼看着林易一步一步把句容士绅治得服服帖帖,今天又亲耳听到士绅们控诉儿子回家散尽家财,他难免会想,这是不是林易布的又一个局。
林易苦笑道:“我要是真想对付这些士绅,让他们家破人亡,也不会用这种法子。”
说着,林易顿了顿,似笑非笑:“我至少有别的方法,让他们一点招都没有的那种。”
常遇春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他信林易有这个本事,可正因为信,他反而更想不通了。
“可那些孩子......”
这是他心里最大的困惑。
那些孩子他偶尔在作坊里也见过几面,远远地看他们在荒地上挥锄头,在学堂里听林易讲课。
他当时还觉得这群少爷被收拾得挺像那么回事,一个个晒得黝黑,干活也不偷懒,比他军营里刚入伍的新兵强。
可没想到这才一回家,竟然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逼着亲爹开仓放粮、散尽家财。
两个月,脱胎换骨到这个地步,也太快了。
林易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道:“怎么说呢?”
“对于他们的这番举动,我其实很能理解。”
“他们这个年纪,十六七岁,二十出头,正是一个人最容易被感动的年纪。精力充沛,理想高涨,刚刚开始想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渴望被认可,渴望有归属感。”
他停了停,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比方:“就像一张刚铺开的生宣,泼什么颜色上去,就染什么颜色。最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
“从前他们游手好闲,起点就不一样。”林易的声音平缓而笃定,好似一个大夫在分析病情:“家里宠着,下人哄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们不知道粮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连糊糊都喝不饱。不明白这些,自然也就没有那个心。”
“可亲身经历了便不一样了,他们在窝棚里住了六十多天,跟流民同吃同住同下地,这些都发生在他们眼前,不是书本上的故事,是活生生的现实。”
“没有人是天生的坏,也没有天生的恶。无非是没有正确的引导罢了。”林易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我把这些现实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到了,让他们明白了‘推己及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懂了,这是好事。可问题在于......”
林易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只让他们了解了民间疾苦,却为了避嫌,为了不碰那些敏感的东西,未能告诉他们该如何正确地面对士绅豪族,该如何在自己的满腔热血和现实的规矩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我只传了道,没有解惑。”
林易说到这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口气连同积压了一整日的无奈一起吐了出来,然后抬起头,坦然地看着常遇春。
“大哥,是我的错。光顾着教他们怎么想,没教他们怎么做。这些孩子想做好事,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就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抄自家的底。这不怪他
们,怪我。”
常遇春一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林易这副神情。
很平静的自省......
常遇春沉默了。
安慰人不是他的强项,他这辈子最擅长的是骂人和砍人,面对一个在他面前认真反思错误的林易,他那些粗豪的劝慰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常遇春才憋出一句话来。
“那个......你又不是教书先生出身,犯不着这么往心里去。”
林易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良久后,林易抬起头来。
他脸上那种自省的神色己经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慎的神情。
“大哥,倘若这些人教得好,上可为君分忧,下可为万民谋利,是否可为朝廷所用?”
常遇春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怎么,这时知道问我了?”
“当初你跟士绅签契约,把受王爷举荐入朝为官写得明明白白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来问问我?”
林易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上话来,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当初为了解决粮食危机,他确实是先斩后奏,拿着常遇春的王印就把契约签了。
那会儿他只想着怎么把粮食弄到手,至于举荐入朝,说实话,不过是个空头支票,先画饼把粮食骗来再说。
可谁能想到,这群公子哥还真被教出来了。不但教出来了,还有了实实在在的改变,都学会开自家粮仓接济流民了,虽然方法粗暴了些,可这份心是实实在在的。
若是日后引导得当,把那些过激的念头拧回正轨,把那些冲动的热血引到正事上来,这些孩子未必不能成为一方好官。
一个心系百姓、肯为百姓做实事的官员,是百姓的福气。
可这事能不能成,不是他林易说了算,也不是那些士绅说了算,而是面前这位开平王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