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在奏疏里写道:句容士绅子弟六十余人,初至时骄纵难驯,不服管束。
林易使其与流民同食同宿同劳作,以推己及人之道教之。
两个月后,诸生皆有大变。
然昨日放其归家休沐,诸生竟自发劝父开仓济困,以至士绅哗然,群至王府问罪。
虽事出意外,然足见其心己正,其志己明。
现在想来常遇春写下这些话时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可他还是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
末了他加了一句:林易确有非常之能,其教法虽不合常规,然成效卓著,请陛下察之。
朱元璋看完最后一个字,将奏疏轻轻合上,搁在案头,望着虚空。
距离上次去句容,己有两个月啊。
这时,殿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陈松趋步上前,躬身低声道:“皇上,太子殿下来了。”
朱元璋回过神来,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做父亲的随意:“叫他进来。”
陈松躬身应是,退出殿外。
片刻后,殿门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杏黄色蟒袍的少年迈步而入。
朱标今年己经十五岁了,身量己长,眉目清朗,举止从容。
若是仔细观察,朱标面容间隐隐有几分李文忠的温润如玉,却不似李文忠那种咄咄逼人的英气,而是一种润物无声的平和。
朱标进殿后,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朱元璋看着自己的儿子,眉眼间俱是藏不住的笑意。
“标儿,你来了,来,走近些,让爹看看,今日天冷,你过来时可加了衣裳?”
对待朱标,朱元璋无疑怀有深沉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这份感情,既是一位父亲对儿子的骨肉之情,更是一位开国帝王对理想继承人的殷切期许。
朱标首起身,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依言上前几步:“谢父皇挂念,儿臣添了一件厚袍,不冷。”
朱元璋含笑颔首,却又听朱标道:“父皇,今日初雪己降。瑞雪兆丰年,虽是吉兆,可就怕这雪下得太大,积得太厚,那便不是吉兆而是灾了。”
他微微一顿,似乎在等朱元璋的反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恳切:“儿臣恳请父皇下道旨意,让地方官员早做准备,给穷苦人家送些柴米,帮着加固一下棚屋,这样一来,百姓才能安安心心地过冬。”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待朱标说完后,他轻轻颔首,声音沉稳而有力。
“嗯。下雪是好事。地里的虫子被冻死了,来年的收成也会好些。”
“可雪下大了,百姓终究要受罪。传旨下去,叫各地官府抓紧巡查,凡是鳏寡孤独、无依无靠的,即刻拨粮拨炭,加固棚屋。若冻死一个人,朕拿地方官是问。”
说到后半句时语气陡然沉了几分,陈松忙躬身领命。
旨意下完了,朱元璋却又站了片刻。
他想起了句容城外还有数万流民,眼下这场初雪来得又快又猛,再加上常遇春奏疏里写的那番话,让他产生了去句容看一看的想法。
流民问题历朝历代都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可到了句容,情况却不一样了。
数万的流民,若是没有林易,岂不是要闹成民变?
有了这个念头,再看看身边的朱标,朱元璋突然间有了一个想法。
朱元璋缓步走回御案处,将奏疏朝朱标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考较的意味:“标儿,你来看看这封奏疏,是你岳丈写的。”
朱标双手接过奏疏,微微低头,目光落在那粗豪的字迹上,神情专注而认真。
待奏疏看完,他缓缓合上,抬起眼来。
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深深的迷惑。
这些事,他知道自己的岳丈不是会说谎的人。
可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他在宫里受到的教育是最好的,他和弟弟们被最好的先生教过,被最严的规矩管过,可谁也不敢说读了几本书就能脱胎换骨。
林易这个人他听说过,救下了自己的岳丈。
可他用了什么法子?
朱元璋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困惑,没有解释,反而问了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
“标儿,你觉得,一个人若是有大才,却不肯替朝廷效力,是为何故?”
朱标微微一怔,旋即思索道:“或是心性淡泊,不愿受官场拘束?或是自感才疏,不敢应召?”
“才疏?”朱元璋从鼻腔里
哼出一声笑。
林易才疏吗?未必......
心性淡泊,更谈不上,见钱眼开。
或许是有点不愿受官场拘束的原因。
想到这里,朱元璋笑道:“标儿,想不想见见这个林易?”
朱标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朱元璋想了想道:“爹去见过他几面,只是......”
说到这里,朱元璋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一见的自嘲笑意:“他对爹不假辞色,没个好脸色。”
朱标微微睁大了眼。
在应天府,还有人敢这般做派?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他莫不是不知道父皇......”
朱元璋似是猜到了朱标心中所想。
“只是他不知爹的身份,他只当爹是应天府的富商,姓朱名元,与伯仁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朱标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听懂了,同时也更加疑惑了。
父皇此举,用心何其良苦。
这林易,究竟有何等通天彻地之能,竟让父皇费下如此心思?
就凭他救下了岳丈?
应该不会......
朱元璋见朱标神色变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郑重地叮嘱道:“所以,明日咱们父子俩一起去,换身寻常衣裳,到了句容,爹还是那个布衣商贾朱元,你呢,便是爹随行的子侄。”
说到这里,朱元璋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标,一字一句地强调道。
“记住了,那小子精得很,心思细密,最是会察言观色,你明日在他面前,切莫端什么太子架子,也莫要露了咱们的身份,且看看你们同龄人之间,是否有的聊。”
朱标当即垂手应是,心中己在飞速地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应对。
面对这样一个连父皇都感到棘手的人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同时,一股强烈的期待也油然而生,能让父皇如此看重的同龄人,究竟是何等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