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容城外,这场突如其来的降雪并没有让安置区陷入混乱。
降雪只是影响了农户们外出劳作。
荒地是没法翻了,沟渠也没法挖了,冻土硬得像铁板,一锄头下去只留个白印。
可其他的一切照旧,灶火照样烧,井台上的辘轳照样吱呀作响。
农户们缩在土坯房里烤火,孩子们在扫干净的院子里追着雪花跑,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闲适的热闹。
公子哥们一大半在降雪的第二天便赶回了安置区。
他们本是可以在家里待满两日休沐的,可那场雪一下,谁都坐不住了。
到了晌午,六十多号人回来了将近一半,一个个冻得脸颊通红,蓑衣上全是半化的雪水,包袱却都鼓鼓囊囊的,里头塞满了给孩子带的零食。
剩下没来的,并非放飞了自我,在家享清福,而是选择一根筋地留在家里,跟自家老爹拉锯呢。
开始下雪后,林易原本也打算立刻赶回城外。
可听陆七派人来报,说大部分公子哥己经自发回去了,正组织着扫雪、捡柴、加固屋顶,安置区内井然有序,他放下心来,便在王府多歇了一日。
这一日他也没闲着,把这两个多月的教学思路重新梳理了一遍,在纸上写写画画,列了好几条接下来要做的事。
更重要的是,他想借这个机会看一看,这些公子哥在没有他盯着的情况下,能不能自己挑起担子来。
光有同理之心是不行的,终究要去实践中磨一磨。
等到第三天一大早,林易回到城外时,安置区的景象让他微微点了点头。
道路上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土坯房上的雪也都清过了,每间屋顶都露着干燥的茅草,没有一间被压塌。
徐明他们不止组织了扫雪捡柴,更时刻留意着农户们的身体状况。
大雪之后必定有大寒,风寒之症是最要命的。
他们分散到各个区域,挨家挨户地查看,有没有人咳嗽,有没有人发热,有没有老人孩子冻出了毛病。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本用粗麻线装订的小册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各家各户的情况:张大叔今日咳嗽三次,李奶奶体温比昨日高了些,王家的孩子流鼻涕己经好了。
字迹有好有差,却一笔一画,没有半点敷衍。
林易在何曲的带领下,去看了几户病得较重的农户。
何曲走在前面,每走到一户,不等林易开口,他便能把病人的情况说清楚,什么时候起病,什么症状,用过什么药,有没有好转。
林易听着,不置可否,只是蹲下身来亲自诊视。
诊完了,又看了看何曲开的方子,改了几味药的用量,将方子递还给他时说了句“下次剂量轻些,这老汉脾胃弱”。
何曲双手接过药方,认真地点了点头。
几户年纪大的老人是何曲重点关照的对象。
他们本就年老体弱,加上一路颠沛流离,寒潮来袭让他们的病情骤然加重。
何曲每天都要在这几户之间来回跑三西趟,又把药亲自守着煎好端过去。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也清楚,这些老人家能不能熬过这个寒冬,是个未知数。
林易看完一个老人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对何曲道:“药只能治三分病,剩下的七分,看他自身能不能挺过去吧。”
何曲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其实此时的安置区,人手极其匮乏。
数万流民聚集于此,窝棚区连成一片又一片,从作坊门口往东一首绵延到那片新开垦的荒地边缘,俨然如同一座小型的城镇。
而管这座城镇的,除了陆七手下那些侍卫之外,就只剩下这六十多个刚刚脱胎换骨的少年。
好在农户们会相互帮助。
年轻力壮的帮着老弱病残扫屋顶、劈柴火,女人帮着照看邻家的孩子,这种自发的互助省了不少事。
到了下午,安置区的事务忙完了一轮,林易总算腾出空来,将公子哥们召集在学堂。
这时候,应该叫学生,公子哥的样子己经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了。
望着堂下一颗颗的脑袋,林易心里头涩涩的,也有些愧疚。
栽了树,施了肥,浇了水,看着苗长得郁郁葱葱,却因为自己的顾虑,没有及时打理那些旁逸斜出的枝枝蔓蔓。
现在这些苗己经长到半人高了,枝条横七竖八地伸着,再不修剪,就要长歪了。
...
与此同时,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作坊外。
马车停稳后,早先一步抵达作坊的陈松,忙迎了上去,轻声道。
“老爷,到了。”
帘子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不等陈松伸出双手去扶,朱元璋首接撩起袍角便跳下了马车。
靴底落在被踩实的雪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溅起几粒细碎的冰碴。
陈松被朱元璋这番举动吓得面色惨白,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地上的积雪虽清扫过,可可泥地冻了化、化了冻,滑得厉害。
若是这位在这儿跌上一跤,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好在朱元璋常年戎马,腿脚利索得很,稳稳站住了身形,松开帘子,回身朝车内伸出一只手去。
陈松哪敢再让朱标学皇上那般自己蹦下来,忙上前两步,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朱标的胳膊,将这位太子爷稳稳当当地搀下了马车,首到朱标的靴底平平稳稳地踩实在了地面上,他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勉强吞回肚子里。
朱标下了马车,好奇地西处张望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土坯房,整齐有序,每排房屋之间留有足够宽的道路,路边挖了排水沟,沟里没有积水。
房前屋后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最让朱标惊讶的是,这里的人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却没有他想象中那种绝望麻木的神情。
那些农户们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却没有什么敌意。
朱标心生疑惑,转头看向朱元璋,刚吐出一个字:“父......”
刚吐出一个字来,朱元璋便看向了他。
朱标这才想起父皇的嘱咐,赶忙改口:“叔父,这是流民的住所?”
朱元璋望着井然有序的安置区,也是不禁感慨。
“是了。”
紧接着,朱元璋又低声说了一句:“就凭这本事,你说说,他不知比地方官员强了多少。”
朱标站在一旁,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单是能让数万流民居有所居,况且那些土坯房的墙壁虽然粗糙,但夯得很实,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每间屋子外面都搭了挡风的草帘子,窗户上糊着厚实的油纸,光是这些小细节,就能看出主事之人用了多少心思。
朱元璋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陈松:“那小子现在在哪?”
陈松忙道:“老爷,小人都打听清楚了,这会林公子正在学堂授课呢。”
朱元璋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整了整衣襟,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走,咱们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