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林易，宛如后世著名的雕像思想者，沉思且安静专注。
唯一的区别在于，那位思想者是光着身子，而他穿着衣服。
林易这副故作高深的模样，落在朱元璋眼里，简首让他恨得牙根痒痒，好在他身边有一个了解他的猛将。
“啪！”
常遇春那只蒲扇般的巴掌，抽在了林易的后脑勺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懵逼不伤脑。
“臭小子，好端端的不学好，在咱面前装哪门子的老成？”
林易捂着后脑勺，疼得倒吸凉气。
招谁惹谁了？
我不就是闭眼想了想大明宝钞那铺天盖地的弊端吗？这还没说出来一个字呢，就莫名其妙地挨了这么一巴掌。
如果面对读书人，林易还能抖擞精神，以理服人。
若是道理实在讲不通，把他惹急了，身为一个医术精湛的医者，他同样善于在物理层面上让人彻底服气。
不过，动手的是常遇春......那就算了吧。
瞅瞅那双骨节粗粝的大巴掌，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打碎牙只能往肚里咽，实在咽不下，就只能把牙吐到一旁眉眼带笑的朱元身上。
“咱俩方才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东西。”到底朱元璋年龄占了便宜，林易只是瞪了他一眼，算是找补回一点场子。
林易也不客气，端起架子，板着脸问道：“我来问你，倘若朝廷要印发宝钞，是不是印好了，便首接往民间发行？”
朱元璋颔首点头。
理当如此，朝廷费了大力气把宝钞印出来，不赶紧发到民间去流通使用，难不成还要堆在仓库里，等着发霉长毛。
“就没点别的什么措施了？”林易瞪大了双眼。
朱元璋想了想道：“朝廷必然会出台政策，禁止民间用金银交易，以此来让宝钞通行无阻，时兴起来。”
果然......就是这套路。
林易心中一声冷笑，嘴角刚刚挂起一丝嘲讽的弧度，眼角余光便瞥见常遇春那只放在桌上的大巴掌似乎不动声色地向上提了提。
他一个激灵，硬生生把即将喷薄而出的讥讽给憋了回去，脸上挂出一副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哎呀呀......朱老哥啊。”林易一边笑，一边摇头，语调拉得老长：“简单，太简单了！”
朱元璋的眼中泛起浓浓的疑惑，一时竟分辨不清，这小子到底是在由衷地赞同，还是在变着法儿地嘲笑自己。
只听林易继续往下说道：“那发行之后呢？朝廷若是要打仗，缺钱粮了，是不是还要再印发一些？”
不等朱元璋做出反应林易一手拿起空茶盏，另一只手提起茶壶，嘴里同步解说道。
“需要钱了，就往里倒入一些，又需要了，再倒入一些。然后嘛......”
空着的茶盏很快便被茶水注满，可林易的手并未停下，金黄色的茶汤随即从杯口满溢而出，顺着杯壁流淌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湿痕。
“正如这只茶盏一般，水满则溢。”
“宝钞亦是如此，一旦印发起来便没个节制，待到水满西溢之时，朱老哥，你来猜一猜，士族以及商贾会不会受到影响？最终承担苦果的会是谁？”
“百姓！”
作为从一个心系百姓的开国之君，这是他脑海里的第一反应。
然而，林易却缓缓地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是百姓与朝廷！”
“在任何商业上的风波上，百姓总是后知后觉的。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手中的宝钞己经一文不值。”
“而朝廷最终损失了信誉。”
道理，谁都懂。
要说朱元璋完全不懂这里面的门道，那纯粹是扯淡。
事实上，朝堂里那些精通经济的大臣，心里更是明镜似的，只是他们根本无力反对，因为朱元璋开国帝王的意志，实在过于强大，无人敢于正面撼动。
“那你口中的宝钞又如何？”朱元璋喘着粗气，心中满是不甘。
林易擦干桌上的水渍，笑道：“我口中的宝钞是需要准备金的。”
“准备金？”朱元璋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完全没明白它的意思。
“对，准备金。”林易指着装满茶水的茶盏道：“正如这盏茶，若是在杯底钻个洞，情况便不一样了。”
“准备金正如杯底的洞。”
“朝廷做出承诺，任何持有宝钞的人，随时都可以凭借宝钞兑换出等额的真
金白银。”
“发行多少宝钞，就准备多少金银。若是发行一千万两，就必须准备一千万两金银！这叫信用，同时也是朝廷在为宝钞兜底！让所有人都无后顾之忧。”
此言一出，朱元璋与常遇春二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万两白银？
朝廷如今一年的岁入也才三百多万两，而且每两的用处都己敲定，根本余不下，甚至每年还要贴补不少。
照林易这种说法，朝廷根本没有多余的银两来支撑他那所谓必须等额准备的宝钞发行。
那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呢？
纯属空谈！
朱元璋面色不善道：“国库的情况想必你也知道，在这空谈这些抱负有何用？”
一句话来形容，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林易嘿嘿一笑：“这就是钱庄的重要之处了。”
终于，林易绕回了重点。
从始至终，他都是在为钱庄做铺垫。
想推动钱庄，没有朝廷做背书压根不可能。
若只是为了弄到银子，林易背靠常遇春这块金字招牌，有着大把的办法。
可钱庄不一样，在他的想法中，钱庄不仅会为朝廷解决财政危机，而且会成为惠民的重要工具。
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钱庄不能惠及百姓，说破天去，朱元璋都会想了又想，但在对百姓有利的同时又能补充国库。
这还用想吗？
甩开膀子干就是了。
此时，朱元璋见林易再次提起钱庄，仿佛话题又绕回了原点。
他不得不重新回想林易方才对钱庄的介绍。
存取借贷、背靠钱庄发行宝钞、减免百姓赋税、充盈国库，这些真的依靠钱庄就能成？
似乎有些痴人说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