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朱元璋从沈万三坚定不移地支持张士诚起,就开始从骨子里厌恶商贾了。
可同时,明朝的商人可以说最依靠着朝廷赚得盆满钵满,个个肥的流油。
因为朱元璋对商业的税收低的令人发指。
但银子多,不代表地位高。
相反,朱元璋亲手制定了一系列打压商贾的制度。
光有银子又能如何?朝廷一句话,他们照样得乖乖听从,得乖乖执行。
见官必拜,禁止穿绸。
哪怕你家中金山银海,出门也得穿粗布衣裳,哪怕见了秀才也得弯腰行礼。
这种阶级上刻入骨髓的差距,让他们根本无法在金钱中滋生出丝毫的优越感。
商贾有钱,却活得像个贱民,这种日子,不好受。
大明朝中期管控的松动,这些资本的嘴脸开始躁动起来。
于是,那些巨商们开始绞尽脑汁地寻找出路。
他们通过购置田地等行为,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户籍身份转变为可以参加科举的良籍,为族中子弟的科举之路扫清了障碍。
然后行举族之力,堆砌出海量的资源,一心一意培养族中子弟科举入仕。
一旦有人中了举,当了官,整个家族便能借此鸡犬升天,彻底洗去那身商贾的贱气。
这就首接导致明朝后期,朝堂自上而下,基本被这些由商贾转变而来的士族集团所把持,皇权的威严在文官集团日益紧密的利益捆绑下,被侵蚀得越来越低。
此刻,若是换个商贾在朱元璋面前扯这些,恐怕早就被拉出去剥皮充草,立在城头以儆效尤了。
可此时的朱元璋,不仅没有动怒,反而陷入了沉思。
他这番表情变化,被林易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林易心中微动,再次对这位应天府巨商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自己己经说得这么清楚了,还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林易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我说朱老哥,你到底听懂了没有啊?”
朱元璋老脸一红。
事实上,在他心底,他压根就不想让朝廷过多地掺和商业上的事。
治国之要,首在重农,农为邦本,这才是他朱重八笃定的道理。
可林易折腾出来的作坊,利润确实吓人,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方才林易说的钱庄,他到底还是没明白是何意,但其中有一点,与他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
那就是朝廷统一发行宝钞。
这一点,他在心中己经想过了许多次。
明朝缺钱,准确地说缺铜缺银缺金。
对于开矿这种事,朱元璋始终认为是劳民伤财,要不然,那日常遇春上书要开煤矿,他也不至于发那么大的火气。
于是,朝廷发行宝钞的想法,己经在他心中萌发了嫩芽。
借着这个时机,朱元璋试探性地问道:“你也觉得......由朝廷来统一发行宝钞,这事儿,可行?”
卧槽......
林易心中猛地一惊,神色古怪,不由得上下审视着朱元璋。
这朱元在宫里有路子,不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难道朝廷当真己经在筹备发行大明宝钞了?
不会吧?
如今才洪武三年,距离发行大明宝钞还早呢。
可他别的不问,怎么单单问出这个问题来?
林易越想越觉得可疑,凑近了一些,几乎要挨着朱元璋的耳朵,神神秘秘道:“朱老哥,你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了?”
朱元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浑身不自在,斜着眼珠子看着快要贴到自己身上的林易,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开半步,脸上随即堆满了故作茫然的神情:“什么风声?你小子,神神叨叨地说什么呢?”
“你方才说的呀,朝廷是不是预备发行宝钞了?”林易瞪眼道。
朱元璋万万没想到,自己仅仅是在心里打了个转,才流露出那么一丁点想法,就让眼前这个鬼精鬼精的林易像揪住了小辫子似的,险些给套出话来。
他当即把脸一板,反驳道:“你胡沁什么呢?咱不是顺着你方才的话头,接着往下讲的吗?这倒好,你反倒问起咱来了。”
“哦哦哦,原来如此啊。”林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提起的心重新塞回肚子里去。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神经过敏了。
朱元璋见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话里分明藏着话,不由得咳嗽一声,掩饰住
内心的好奇,笑骂道。
“咱看你小子,说话怎么有些自相矛盾?怎么,这同样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朝廷统一发行纸币就没问题,怎么从咱嘴里说出来,你好似很紧张的样子?”
林易闻言,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自己和他所说的宝钞,听起来是一样。
可实际上,两人所想的,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
自己所说的宝钞是钱庄发行,有迹可循的,必须要严格执行钱庄所指定的制度。
而朱元所说的宝钞,那是鼎鼎大名的大明宝钞。
大明宝钞这玩意,初衷固然是好的。
朝廷统一发行宝钞,理论上即可以解决铜钱笨重、金银稀缺的大难题又方便了大宗交易,怎么看都是一步妙棋。
可问题是,朝廷发行宝钞,从一开始,就完全是为了满足自身的财政需求,是把印钞机当成了自家的小金库。
没有准备金这事,这才是最要命的。
大明宝钞只顾着海量的投放。
随着大出小进,甚至只发不收的流氓式操作,市场上的宝钞越来越多,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摧毁了市场信用,从而加速贬值,随之而来的便是恶性通货膨胀。
在那个时期,属于纯粹的灾难。
归根究底,朱元璋还是太过于自信了。
他自己亲身经历了元末时期严重的通货膨胀,同样深知纸币滥发的危害。
然而,在发行大明宝钞时,他却完全无视了这一历史教训,认为自己能够控制得住。
可事实呢?
百姓拿着朝廷发的宝钞去买米,米商不收,去交税,官府自己都不肯收。
最后还不是一地的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