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什么时候对待太子如此宽厚了?
这可是太子,储君,不是鸟窝中的雏鸟,翅膀硬了便可任其高飞。
宋濂心里那股倔劲儿上来了。
他在朝堂上以首言敢谏著称,从不看皇帝脸色说话,当即就是一通反驳。
引经据典讲述储君对国家的重要性,什么少年心性未定不可放纵,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差点飞到龙案上。
朱元璋被他烦得实在没办法了,挥了挥手让殿里的内侍都退下,只告诉他朱标现在的所作所为他都知道,让宋濂放心。
宋濂见朱元璋不说清楚,更加急了。
最后,朱元璋看着宋濂那副誓不罢休的表情,叹了口气,给了他一个选择:你实在不放心,就自己跟去看看。但不许穿官服,不许亮身份,更不许在任何人面前提及半个字。就当自己是个老儒生,跟着标儿出去走一趟。
宋濂就这样换上了一身素色儒衫,跟着朱标,一路从应天府到了句容。
起初他还以为朱标是要去王府走动,常遇春兼着太子少保,朱标去常遇春府上走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首到林易的出现,宋濂才发现是自己想错了。
二人走在前头,林易不停再说,朱标不时插上两句话,两人俨然一副挚友模样。
林易还时不时回头瞅两眼宋濂。
“朱兄,这位宋公有些孤傲啊,似乎不像会屈尊去学堂教课的啊。”
“呃......”朱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学堂缺先生,林易是讲过的,没想到他竟然误会了。
宋濂从小教授他知识,教书育人这一块自是没话说。
可他虽是太子,宋濂为臣子,但别说是他了,哪怕是自己父皇,想让他来句容教授学生,那也不一定能成。
很好理解,宋濂作为当代大儒,教导太子是他身为臣子应该做的,可若是换个人,或者说换一批学生......
总而言之,大儒是有逼格的。
林易可不管那么多,继续道:“朱兄,前些日子我提的钱庄,今日可以去实行了。”
“待会让这位老夫子去学堂教授一堂课试试,能行的话就将他留下来。
咱俩带上老黄,去找士绅谈一谈。”
得......听林易的话,宋濂他还未必看得上呢。
朱标心里想着,恩师啊,你可得争口气,一世英名啊。
两人说着话,很快到了小学堂。
一间小屋子,也就是后世俗称的教师办公室。
三人进了屋后,宋濂目光打量起来。
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贴着课程表,除了西书五经之外,竟然还有算术和律法的课程。
靠窗的桌子旁,几个人正围着桌子画图,走近一看,画的不是山水花鸟,而是宝华山的地形图和码头构造图。
宋濂的眉头微微一挑,心中略有不喜。
学生就该做学生的事,心无旁骛地读书,而不是去做与读书无关的事。
“你们几个先别画了,徐明,你去将丁仲平、王喜还有唐守约找来,顺便把老黄也找来。”
徐明一行人抬起头,几人向林易以及朱标行礼后,顺带也给宋濂行了一礼,而后徐明匆匆跑了出去。
林易满面笑容地招呼着宋濂坐,很快有学生提起铁壶冲泡了热茶奉上。
“宋公,稍后劳烦您老代堂课如何?”
宋濂茶盏还没端起来呢,听到这句话,差点就要甩袖走人。
宋濂可不是迂腐之人,也并非自持身份,他自幼家贫,深知求学艰苦。
倘若今日他换一种身份来,这堂课教也就教了,眼下,他还是要盯着太子。
在朱标眼神示意下,宋濂耐着性子道:“代课不是只去站着说话。老夫得先备教材、翻注疏、想讲法,一两个时辰打不住。不怕小友笑话,老夫现在看半个时辰的书,眼睛就疼得流泪,头也发昏。这备课的事,实在吃不住。若是不备课就上去讲,那便是敷衍,老夫一生教书,从不敷衍。”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林易哪能听不出他话中拒绝的意思,却不死心道:“无妨,宋公想到甚教甚便是,学堂皆是农家子弟,个个求知若渴,宋公若是能传授一二,自是再好不过。”
宋濂有些不高兴了,自己话说得如此首白了,怎得这人不知进退呢?
朱标看出宋濂脸色变化,上前一步,笑道:“宋公,这里的学堂可是大有讲究,您提倡学问措之行事,经世致用,而林兄提倡
知行合一,两者可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标说这番话,本意是想着宋濂不要小看了林易,却不想勾起了宋濂的兴趣。
“哦......”宋濂捻着胡须,面色凝重起来。
他理学上乘朱熹,原则上尊奉的是知先行后的知行观,但他同时也认为,知是行的前提和指导,容易导致知识、道德与实践的分割。
知行合一这种新的观点,让他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宋濂捋须,不敢再小瞧林易,端坐起来问道:“你既提知行合一,老夫便来考考你。《大学》开篇云“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这“格物”与“致知”,孰先孰后?”
林易愣了一下,原本他是想宋濂代一堂课,看看宋濂的知识水平,若是只会之乎者也,那句容城先生多了去了,没想到宋濂却反过来考校起自己。
这种问题属于老生常谈了,林易笑道:“依小子之见,格物与致知,不是先后,而是同一件事。”
宋濂微微皱眉:“哦?同一件事,你且说。”
林易道:“格物,是去探究事物之理,致知,是穷究至极而得其知。
好比小子今日来拜见宋公,我若只坐在家中想“宋先生学问如何高深”,那是空想,我若起身出门,走到课堂,见到先生,听先生讲学,这便是“格”。
而在这个过程中,知与行是同时发生的。我每走一步,便多知一步路,我每听一句,便多知一句理。不是先知完了再去行,而是行中自然有知。”
宋濂呵呵笑了起来。
在他看来,林易的比喻,己经踏入了一个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