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人为什么喜欢看热闹?也许是从老祖宗的根上遗传下来的。
就比如现在,眼看着一场激烈的辩论要发生,剩下的几个学生匆匆一礼,便跑了出去。
去干什么呢?
当然是呼朋唤友。
娱乐活动的匮乏,致使古人看到啥事都想凑上去看一眼。
尤其是这种学术辩论,哪怕听不通,看着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别提有多过瘾。
更别提今日辩论双方有一方是林易,作为他们的授业恩师,必须要声援。
很快,一传十,十传百,学生们乌泱乌泱地聚在外头,难得的是他们并没有发出声响,只是神色激动的看着。
此时,宋濂起身负手而立,林易的比喻虽然在他看来是走进了误区,但以林易这个年纪能说这样的话己是难得可贵,足以论道。
宋濂轻咳一声,轻轻摇头道:“此言差矣。老夫问你,倘若你来见老夫,是心中先有了要来请教之知,还是懵懵懂懂地迈步出门?”
林易坦然道:“自然是心中先有了念头。”
宋濂露出老谋深算的神色,笑道:“那便是了!知在行先。若无此“知”,你便不知方向,不知目的,行便是盲行!
譬如行路,目不明则足易跌。
又如射箭,心不正则矢不中。
故朱子言“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围观的学生顿时窃窃私语,宋濂先是让林易确定了自己的话,再同样用比喻来反推。
以此证明林易所言有差。
学术到了宋濂这种高度,他虽推崇程朱理学,却并不迂腐。
相反,他不像有些读书人那样死板。
认定了程朱,就认为程朱一切都是对的。
所以他并非否定林易,但林易要拿真才实学来说服他。
如果林易知道自己面前的老者是明朝赫赫有名的大儒宋濂。
这场辩论压根不会发生。
这位可是为王阳明心学的兴起开了先声,林易在他面前,岂不是班门弄斧。
可惜,林易并不知道。
所以此时此刻,林易兴奋了起来,找到了大学辩论赛的感觉了。
林易不去反驳他,反而首接反问道:“小子斗胆一问,您方才所言“心中先有了念头”,那这个念头本身,算不算一种“行”?
其实,林易属于耍滑头了。
不去自证反驳,用同样的招数来对付宋濂。
你问我,我回答了,那我继续问你呢?
宋濂明显愣了一下,回旋镖来的如此之快。
不过他胸有成竹,自然不会回避,首接道:“念头是心之所发,未见其事,如何算行。”
卧槽……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林易有些傻眼了。
宋濂捋着白须,撇了两眼林易。
小伎俩……
正当宋濂以为对话即将结束之际,林易很快反应过来。
“小子不敢苟同宋公想法!”
“哦?”宋濂笑了。
他正愁没过瘾呢。
林易道:“小子以为,念头发动的那一刻,便是行了。
小子想“要去见宋公”,这一个念头萌生,便是心在动、意在行。
若心不动,则手足亦不动。所谓“行”,不止是手足之动,更是心志之动。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说到这里,林易卡壳了。
不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他忘记这句话是谁说的了。
古人辩论,最具考据的便是引经据典。
说一千道一万,光自己说是没用的,得利用圣贤知识,让对方知道圣人也是这般想法。
连圣人都是这般想法,怎么着?
你不服圣人?
林易这一卡壳,让周围学生急得不行,不知林易何故停下。
宋濂原本认真聆听着林易的话,见他忽然抓耳挠腮起来,心中大为不解。
好在,朱标与林易接触间也算是了解他,上前一步,附耳轻语道:“孟子曰……”
“对,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宋濂神色古怪。
这也能忘?
林易丝毫没有觉得尴尬,继续侃侃而谈。
“见孺子入井,心头一紧,这一紧便是行。
若心头不紧,手足便不会去救,故知与行,实乃一物之两面,不可分割!”
宋濂顿时面色沉下。
引经据典这东西,纯粹是靠个人理解。
圣人所书上的一句话往往蕴含多重意思,就更别说一篇文章。
其中深意恐怕只有当时著书的圣人知道。
这也是为什么科举难的原因之一。
你要先知道出题人是谁,然后代入他的思想来解题。
如若不然,任凭你写得天花乱坠,没有抓住出题人的意图,那也是白搭。
就好比,两人同追求一个姑娘,其中一人花言巧语,抓住了人家的心,问他有什么马,他说有法拉马,问他有什么牛,他脚踩兰博基牛,你拿什么和别人争?
扯远了,回归宋濂。
宋濂没想到林易会如此理解孟子的这段话,不由得冷哼一声。
“你可知,若一念发动便算行,那天下人心中起了恶念,岂不都成了恶人!”
林易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轮到我了吧?不信你不上钩!
林易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不慌不忙:“宋公问得好!小子正想请教,心中起了恶念,算不算“行之恶”?”
宋濂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自然不算。念尚未著于事,罪亦未成。
譬如有人嫉恨邻人,心中纵有咒骂,但只要尚未付出行动,律法不加其罪,礼法亦不责其心。
若一念便可定其罪,天下无人能免!”
等的就是你这一句。
林易快要乐开花了。
“宋公口中所言的是“律法”与“礼法”,小子说的是“心学”与“修身”。”
“那个……”
又卡住了……
朱标站在一旁哭笑不得,这下他也不知道林易要说什么。
林易这副做派却一下激怒了宋濂,认为这小子是在羞辱他。
明明道理说得头头是道,怎么一到引经据典时,便这副做派?
忘了一个还情有可原,还能再忘了第二个?
后面会不会还有第三个、第西个?
如此一来,还辩个鬼?
林易求助的目光投向朱标。
可朱标也不知他要说的是哪本。
场面一下子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