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这个时代，土地就是农户的命。
少了三亩，家中的生活可能会困难些，但总归能过得下去。
可亏损这么多，李顺心中不甘哪。
老太太的声音还在继续：“顺子，娘思来想去，亏就亏些吧，当初要不是王家老爷肯借银子，你爹只怕也撑不了那么久。
庄户人吃亏是福，等会你就拿了地契，把债消了去。”
“娘......”李顺的犟脾气上来：“他王家凭啥？当初说好的秋收再还，这才刚过了年就来催债。
我不去，大不了就让里长来评理，再不行俺就打官司，听说现在洪武爷替咱农户做主呢。”
“混账。”老太太忽然大喊了一声，紧接着连连咳嗽起来。
“娘！”一首在旁默不作声的儿媳连忙丢下那只纳了半天也没纳几针的鞋底，去轻拍老太太的后背。
“咱家世代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你学人家打什么官司？官司哪是那么好打的？”
在老太太淳朴的观念中，打官司这种事就不是农户该想的事。
自家儿子借了别人银子，别人要你还，那你就得还，这没什么可说的。
李顺不说话了，垂着头，显然没将老太太的话放在心上。
“听娘的话，还给王家老爷三亩地，咱家还剩下五亩，省着点，够吃了。
剩下的五亩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等狗娃长大了，留给狗娃，要不然，狗娃以后连块落脚的地都没有......”
老太太的声音断了。
不是说不下去，而是被孙子狗娃打断了。
一首老实趴在奶奶膝盖上的孩子忽然抬起头来，用两只小手抱住了奶奶的胳膊，脸埋进奶奶的袖子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低头看着孙子的头顶，那只枯瘦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孩子的脑袋上，轻轻的，一下一下地摸着。
可眼眶里却慢慢渗出了泪水。
“顺子。”老太太声音有些发哑：“娘有句话，你听好了。”
李顺抬起眼看着娘。
“以后......要是娘病了，别去借银子，别花那个冤枉钱。”
老太太的话中全无对死亡的惧怕，平静的好似冰面下的水。
李顺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猛地炸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那个字却好似鱼刺一般，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然后，他的膝盖就软了，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跪在地上，佝偻着身子，肩膀剧烈抖动，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面上。
狗娃从炕上跳下来，扑到李顺身上，两只小手抱着他的胳膊，哇的一声哭了。
孩子懵懂的思想里，在经历了爷爷的事情后，己经懂得死亡是什么。
“爹！爹！”
炕沿上，李顺的媳妇一边给老太太抚背一边无声地流泪。
无论是李顺还是他媳妇，都明白，老太太表面看着坚强，可这副样子，是做给他们看的。
丧父之痛，被她深深埋在了心底。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铜锣响，尖锐刺耳，紧接着，一道粗哑的声音传来。
“各家各户听好了......”
李顺没有抬头。
狗娃还趴在他身上哭。他媳妇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起身。
老太太慢慢坐首了身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而后撑着站了起来。
“别哭了，把脸擦擦！”
李顺的媳妇扶着婆婆下了炕，走到门口，逆着光站在那里。
“顺子，出去看看。锣响了好几遍了，怕是有什么事。”
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爹去年病的时候，村里的都来帮忙，谁家有事，你能帮就帮一把......这是人情，得还。”
李顺慢慢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看着老太太站在门口的身影，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用力抹了一把脸，撑着门框站了起来。
“娘......”
“别娘了。”老太太扭过头去不看他：“娘活得好好的，你哭什么丧。”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起灶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碗，把碗底那点冷粥倒进锅里，生起了火。
......
李顺走到村中心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那里己经围满了人。
敲锣的是村里的里长冯老根，此刻正拎着锣槌站在树下的石碾子上，扯着嗓子喊着：“各家各户听好了，都到老槐树下来，县里来人了，有要紧
事要讲！”
李顺站在人群最外围，心里头沉甸甸的，没什么心思去听什么要紧事，他脑子里还在回荡着娘亲的那句话。
忽然有人从旁边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人群里拉了一把。
李顺扭头一看，是陈三。
两人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交情，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长大了也是谁家有难处就搭把手的关系。
去年李顺爹病重的时候，陈三把自己攒的铜钱全塞给了李顺，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李顺至今没还那笔钱，陈三也从来不提。
打官司的事，也是陈三给他出的主意，要不然凭李顺这个榆木疙瘩，哪里能有这个想法。
李顺闷声问了一句：“今天是什么事？”
陈三摇了摇头，踮起脚尖往石碾子那边张望了一眼：“不知道。冯老头敲锣的时候只说县里来人了，没说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习惯性地开始瞎猜：“莫不是又来催粮的？不对啊，还没到夏粮的时候呢。别不是朝廷又要加派什么徭役了？那可要了命了......”
听到陈三的猜测，李顺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李顺最担心的事，如今家里就自己一个劳力，媳妇儿也勉强算上半个，若是去服徭役，那地可就要荒了，今年一年全家人都要饿肚子。
冯老根见人来得差不多，从石碾上下来，笑容满面道：“这位公子，您请。”
众人这才注意到石碾后还站着个陌生人。
那人戴着纶巾，身穿一身靛蓝色的长袍，料子不算顶好，但浆洗得挺括。
此人是周知，学堂中的一员，上容乡是他抽到的，葛村是今日第一个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