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纯属好心,这些日子他来句容更加勤了,为的就是钱庄一事,这是朱元璋特意嘱咐的。
任何一项新兴事物,尤其涉及钱财,朱元璋不得不重视。
他也想看看,钱庄是否真如林易所言那般。
林易却是笑开了。
钱庄初始之际,只能由朝廷发牌,私人开设。
这是没办法的事,朝廷缺钱、缺粮,就算想办,那也不知道到了猴年马月。
朝廷也不可能盯着一件事琢磨。
等到钱庄遍地开花之后,在林易的设想中,期约一到,朝廷要立马将钱庄收回。
这种利器,还是掌握在朝廷手上才好。
林易的初衷是为了士绅地窖里的银子,让他们掏出来,自己好拿去开矿、建码头。
可想着想着,就想到了成立钱庄一事。
贴息,只要矿山开出来,那都是小钱,就算不开矿,酒精作坊也能支撑。
好在,钱庄在句容试点,朝廷并没有收取牌照费,否则又是一大笔银子。
还有一事,产钳的制作,林易己经安排何曲去做了。
那玩意可是硬通货,产钳加上酒精,基本上解决了这个时代九成的产子问题。
林易道:“我倒有个好办法。”
朱标忙道:“有何办法?”
林易嘴角闪过一丝坏笑:“你朱家也算是应天巨商,不如你去劝劝朱老哥,将重心转移,嗯......”
顿了顿,继续道:“江南暂时不行,水太深,不如就去河南,带上全部身家,去河南开个钱庄,至于牌照一事,包在我身上。
河南作为中原腹地,交通便利,更是南北物资转运的必经之路,如此一来,河南的商贾可凭借着贷票,到句容来支取,应天的商贾也可凭借着存票到河南支取。
等到人们看到钱庄的利好,钱庄自然而然便会推广出去,岂不妙哉。”
朱标:“......”
你倒是真敢想。
朱标不说话了。
林易越想越觉得可行,开始撺掇起来。
“到那时,什么应天巨商统统靠边站,你朱家身价翻个几番肯定没问题的,怎么样?你去劝劝朱老哥。”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朱标幽幽吐出一句:“我父......叔父没有银子,银子都压在生意上了。”
林易顿时兴致乏乏。
没银子还谈个屁啊。
存银一事持续了几天的时间,数钱数到手抽筋大概便是这种感觉。
这是一项不止是耗费体力,还耗费精力。
黄清源与徐明等人并不轻松,要一项一项核对,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得出现纰漏。
一旦发现不对,就要重新核查。
............
与此同时,学生全部派了出去,撒向句容包括应天周边的乡镇,去宣传钱庄的青苗贷以及其他惠农的优惠政策。
上容乡,葛村。
李顺蹲在灶台边,双手抱着脑袋,关节突出的手指插在乱蓬蓬的头发里。
灶台里的柴火刚熄不久,那丝未散尽的烟气悬在半空中,灶台边上一首豁了口的碗里还剩着小半碗稀粥,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早己凉透了。
那是他儿子狗娃今天早上的早饭,七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当年他这么大的年纪,恨不得能喝上三西碗,至少能混个水饱。
可儿子只喝了一碗就说饱了。
李顺知道,狗娃是将碗底的米粒留下来,才把碗推开,说是留给奶奶吃。
一个七岁的娃娃,己经学会了孝顺。
想到这里,李顺的心里既欣慰又心酸。
“顺子。”
老太太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李顺没有应声,只是把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来一点,露出两只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昨夜一宿没合眼,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身旁的媳妇也是一动不动。
李顺知道她也没睡,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里屋的炕上,老太太靠着墙半坐着,身上搭着不知打了多少补丁的薄被,一头白发稀稀落落地拢在脑后,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子别着。
老太太才五十出头,可看上去却像六七十岁的人。
见没人应声,她又叫了一声。
“顺子!”
这一声比方才更用力了些。
李顺慢慢站起身来,他个子不小,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几乎要碰到门框,可他走路的样子却好似一棵被风
压弯了的树,脊背弓着,步子也拖泥带水。
行至里屋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垂着两只手,不说话。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开始说话。
“昨天是不是王家有人来要账了?”
李顺木然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去年你爹病的时候,前前后后,找王家老爷借了五两银子,该还就得还。”
道理不用老母亲说,李顺也懂。
可他心里却不痛快。
去年他爹病重,找了郎中来看,开了几副药,不见好。
郎中说,要想起效快,得去城里买好药。
李顺跪在炕头,看着他爹烧得通红的脸,二话没说去王德宝那里借五两银子。
后来,药买回来了,也喝了,可人还是没撑住。
老爷子走的那天,嘴角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米汤,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上一层灰白。
那天,李顺跪在炕边,头埋在爹的胸口,肩膀抖得像筛糠。
老爷子的病李顺不是不知道,可躺在炕上的是他爹,他能忍心不管吗?
他不能不救,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可到头来,人没了,银子也没了。
五两银子换来的,是多活了二十天,和一副薄皮棺材。
欠的债自然要还,可当初说好的是今年秋收之后还,这还没开春呢,王家就派管事的来催债。
本钱加利钱要七两,还不上就要用地来抵债。
他家有八亩地,那管事开口就要三亩。
那地可是祖辈传下来的良田,三亩地若是按市价,少说也要九两银子。
李顺不是没想过卖地还债,可村里哪有人家一下子能拿出来那么多银子的。
而外村的,又哪会来本村来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