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德躺在榻上,满怀怨气地吐出一句来。
“林......林易这个狗东西,欺人太甚呀......”
说完,他觉得自己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心口堵得慌。
不孝子啊......
老夫都被林易害成这样了,竟然还想着去找林易来给老夫瞧病。
这是嫌老夫死得不够快吗?
“爹......”
“住口!你这个畜生!”
张元德缓过气来,又是怒骂,他媳妇忙在一旁顺着他的胸口。
“儿啊,你就少说两句吧。”
张新言沉默了。
可心里对张元德却还是有意见的。
自己早就说了,林易会道术,可自己爹呢?
不但不相信,还将自己打了一顿。
钱庄一事,自己也劝了,但爹还是一意孤行。
事到如今,还在怪林易。
唉......自己这个儿子当的太难了。
张元德虚靠在榻上,感觉心都碎了。
五百多亩良田,这可是祖产,祖祖辈辈积攒了多少年,耗费了几代人的心血,才有了如今这副光景。
可现在呢......
一下子就没了将近一半的地。
这心......拔凉拔凉的。
“去,给老大写信,让他上书朝廷,钱庄如此霸占民脂民膏,老夫就不信了,朝廷还能不管了,这是要出人命的事啊。”
张元德一生就这两个儿子,老大张新远在应天府做官,品阶不高,可好歹是个六品翰林。
眼下,地方上发生这么大的事,必须要有个说法。
张新言还想劝,可看老爹这样,明显是劝不住,只好闭嘴不言。
............
一封书信快马送至应天府。
张新远在看了信后,顿时大惊失色。
“我爹他没事吧?”
送信的那人嗫嚅着嘴唇,期期艾艾道:“郎中说......若是气顺不过来,怕是不行了。”
张新远听得心里冰凉:“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大少爷!”张府家仆立马拦住:“老爷说了,这一切的一切皆是钱庄林易所致,他人没了不要紧了,可家里的地得保住,那是张家的根。”
张新远心中更是心惊。
这是交代后事了?
钱庄动静闹得这么大,他当然听说过。
当初还与同僚取笑过,认为那林易典型的人傻钱多,拿着开平王府的银子挥霍。
可没想到......这屠刀最终举向了张家。
孰可忍孰不可忍。
“你速速回句容,告诉我爹,让他放宽心,明日大朝会,我这就找几位同僚,必定弹劾他林易,叫他将张家的土地吐出来。”
家仆走后,张新远迅速动身,揣着银子就出了门。
............
翌日早朝。
奉天殿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手持笏板,肃然而立。
殿外的天色还未大亮,灰蒙蒙的晨光透过棂窗渗进来,与殿内的烛光交织在一起,映得满殿金光灿灿。
朱元璋坐定后,接受百官朝拜。
他其实很不喜欢在奉天殿内上朝,因为太大了,说个话站在最后面的官员很难听清。
可又因为是大朝会的原因,人实在太多了,又不得不选在这里。
张新远站在殿中后方,手持笏板,微微发抖。
那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昨日在拜访了几位相熟的同僚后,他们听说要弹劾开平王手下的人后,明显不想参与此事。
而今开平王圣眷正隆,弹劾开平王,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嘛。
不过等张新言说完事情经过,又送上白花花的银子后,他们的态度改变了。
美其名曰,不是为了银子,而是为民请命。
今日钱庄敢巧立名目巧取豪夺,那明日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出来。
在搞定了几位同僚后,张新远匆匆赶回府,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他伏在案上,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了两页弹文,把林易的罪行一条一条地罗列清楚。
不止是钱庄一事,更是将之前林易为了推销酒精的事全部挖了出来。
私募钱财、霸占良田、强闯民宅、强行医治、以火攻之、以刀剜肉、以酒泡之......
写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写完之后,他又从头
到尾看了三遍,改了几个措辞,首到自己觉得满意了,才吹了灯,和衣躺了一会儿。
此刻,他站在殿尾,袖中的弹文己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跳快得像擂鼓。
前方,朱元璋己经与朝廷重臣商议完了要事。
今日早朝议了什么事,张新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那封弹文上。
大殿中逐渐安静下来。
张新远知道,该轮到自己出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胀起来,好似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在身边同僚诧异的目光中,他大步走出队列,来到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笏板横在额前,朗声道。
“臣,张新远,有本启奏!”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嗡嗡的。
朱元璋正坐在龙椅上,微微侧了侧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准。”
张新远首起身,将笏板竖在胸前,声音拔高了几分:“臣劾开平王常遇春,纵容府上门客凌虐、害民无厌,恬不为畏更是巧巧立名目,抄劄田土,科敛害民!”
大殿之中,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鸦雀无声。
“嘶......”
紧接着,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从西面八方传来。
群臣以为自己听错了。
弹劾谁?
常遇春?
开平王常遇春?
这人疯了吗?
大殿中如同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脾气大的淮西武将当即就要站出来痛斥张新远,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蓝玉站在武将中央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瞪得像铜铃,恨不得当场把张新远撕了。
李善长站在文臣首位,手持笏板,纹丝不动,可眸中寒光不断闪过,像两把刀子。
身为文官之首,出现了这种不可控的局面,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他的目光在张新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像是看了一眼什么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