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骑上马，一路专挑偏僻的小径走，中途还不时观察身后，确认没人尾随，这才放心往应天方向赶。
去应天也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人生地不熟的，好歹应天府还能有个认识的人。
只是，林易到现在都还没想到是去李府还是去寻蓝玉。
自打从柳河川回来，蓝玉就跟消失了似的，只在过年时，见了一面。
到应天城门外时，天色渐暗，得亏赶得及时，要是城门关了，这得在外面冻一夜。
进了城喧嚣声扑面而来。
林易牵着马走在街上，闻到酒楼中飘出的香味才觉出饿来。
褡裢里黄清源塞的干粮他没动，想着既然进了城，不如找个摊子坐下吃口热乎的。
到了应天，林易还在纠结去哪一家。
眼下，这两家去哪一家都有给常遇春报信的风险。
今天夜里还是先找地方落脚要紧。
林易想着，不时东张西望，打算找家不起眼的客栈歇下。
刚出巷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哄笑声。
林易抬头望去，巷口外是一条还算宽敞的街道，五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正聚在一家包子铺前，嘻嘻哈哈地起哄。
领头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一件靛蓝色锦袍，一张脸倒算周正，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野劲儿。
只见他骑着马，探着身子从包子铺老板手里接过一只热腾腾的包子，咬了一口又嫌烫，随手把包子往地上一甩，惹得身后几个少年哄堂大笑。
包子铺老板是个上了年岁的老翁，心疼地看了一眼地上沾了灰的包子，到底没敢吭声。
只是弯着腰赔笑，又递上一只新包子，嘴里念叨着：“小公爷慢些吃，烫嘴、烫嘴！”
“什么小公爷？”蓝袍少年接过包子，斜着眼不满地纠正道：“我爹是统军元帅，不是公爷。
你这老儿少乱叫，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邓镇不懂规矩。”
这时候，那些跟在朱元璋身边打天下的功臣们除了战死的，其他人还未有爵位。
邓镇这帮人嚣张跋扈时未想到规矩，这会倒想起规矩了。
街上行人很多，可此刻，他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一副寻常的姿态，低着头，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从包子铺前走过。
仿佛那几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是透明的空气。
街对面，两个佩刀的巡役正靠着墙根闲聊。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朝包子铺那边张望了一眼，脚步刚动，就被年长的差役拽住了胳膊。
“做什么？”年长的差役眼皮都没抬：“那是邓愈邓将军的儿子。
你去了，是管得了还是怎的？
管不了，还得罪人，当没看见。”
年轻差役缩了缩脖子，收回迈出去的一只脚，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可最终还是把目光挪开了，跟着年长的差役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街。
林易站在巷口，把这些尽收眼底。
整条街的百姓，连同该维护街面秩序的差役，对这一幕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显然，大家对这种事己是见怪不怪。
知道那几个少年是谁家的孩子，知道惹不起，更知道管不了。
林易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安置区那些孩子为了一块柿饼能高兴一整天。
而这里，将门之后却拿包子当石头扔着玩。
这时，邓镇身后一个圆脸少年拍马上前，兴致勃勃地出主意。
“邓大哥，这老儿的包子也就一般，咱们去城西那家新开的酒楼，听说他家厨子是扬州来的，整的蟹黄包子一绝。”
邓镇眼睛一亮：“走！”
几个少年一哄地拨转马头，马蹄在街上踏得杂乱无章。
老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想上前要包子钱。
谁知方才说话的圆脸少年好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一脸嬉笑道：“老头儿，今天把包子钱先赊着，改日给你！”
老翁嗫嚅着嘴唇，还能说什么？
惹怒了这帮小爷，把他的摊子砸了都没人敢管。
他只能陪着笑：“不用了，不用了！”
却不想圆脸少年脸一板：“怎的？还怕哥几个不给包子钱？
说改日给，就一定会给！
你这老头！你满应天城打听打听！
我顾敬是谁？
我爹顾时，打洪都的时候第一个登城！
就你这两个破包子，改天我高兴了多给你十倍！”
话说完，几个少年哈哈
大笑，打马便走。
林易站在巷口，看到这一幕，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从始至终，他始终不愿意去面对朱元璋，躲避着那个历史上屠戮功臣的君主。
可有些人，真的不该杀吗？
似眼前这种，这些孩子，能说他们无法无天吗？
能！
可光是责怪盖子，又好像没说到根子上。
他们懂什么？
他们不过是照着看见的样子活罢了。
逢年过节时，送礼的人把家门都挤满了。
自己想要什么时，身边的人会想尽办法给他们弄来。
他们以为天下就是这样的，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可他们从来没想过，倘若有一天，自己的父辈不在了，又或是紫禁城里的那位想起来收拾他们了。
这天下还会有人给他们白拿包子吗？
到那时候，他们要付的账单很可能是承受不住的。
林易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下，他可管不了这档子事。
然而，那匹驮马似乎比这条街上所有的人都富有正义感。
就在林易拉了一把缰绳，准备另寻一条路走时，驮马突突地打了个响鼻，马蹄在青石板上跺了两下。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人人噤声的巷口，足够让人听见了。
邓镇勒住马，回头望过来。
林易的身影他早就看到了。
想想，满大街的人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偏偏有一人站在巷口，不时往他们这边张望。
如此反差，想让人不注意到都不行。
眼下，那人手中的低矮的驮马，发出的声音，让他很不爽。
“喂，那边那个！”邓镇拨转马头，歪着脑袋打量着林易。
“你看什么看？”
林易：“......”
卧槽......
来找茬了！
我看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