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斜视着几人,又慢条斯理地坐回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箸咸菜,在嘴里慢慢嚼着。
越是这般,邓镇几人心里越是没底。
他们几人出生在战乱的时代,可以说朱元璋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尤其是花炜与张宣二人。
他们的父亲战死后,他们因为年幼被朱元璋带在身边,由马皇后抚养。
对这位君父的脾气有一定的了解。
倘若见面就抽他们,骂他们,反而他们心里会松口气。
可这般冷落......
“城西的馄饨摊,就因为里面放了虾皮,被你们掀了摊子。
还有烧饼铺子,说人家的烧饼没点够九十九粒芝麻。
周老翁的包子铺,蒸了一辈子包子,养活了一家老小八口人。
他的包子,两文钱一个,皮薄馅大,在应天府也算小有名气。”
朱元璋说着,把咸菜咽下去,接着咬了一口烧饼。
“可你们倒好,三天两头去人家摊子上拿包子吃,从来没给过一个铜板。
腊月十五,你们几个在摊子上吃了两笼包子,喝了他娘的七碗豆浆,还他娘的倒了七碗。
怎么着?
你们是付不起馄饨钱还是包子钱?”
邓镇五人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朱元璋冷哼一声:“周老翁不过说了句不要浪费,你们是怎么做的?”
没人回答,哪怕他们想说,此时也张不开嘴。
“顾敬,你一脚踹翻了人家的蒸笼。
刚出笼的包子滚了一地,一个都卖不出去。
周老翁急得首跺脚,想要去捡,你邓镇一把掀翻了他的摊子。
豆浆泼了一地,碗碎得稀里哗啦的!”
顾敬的额头己经贴到了金砖上,后背一片冰凉。
朱元璋边说边慢条斯理地吃完手中的烧饼,又将桌上掉落的芝麻扫在掌心,倒入口中,一边嚼一边道。
“咱就想问问你们几个......
你们吃下去的那些包子,吃的馄饨,咽下去的时候,就不觉得烫嘴吗?”
整个偏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人额头紧贴金砖,后背早己被冷汗浸透。
“你们的老子在前线,跟蒙古人的铁骑拼命。
送去的粮草,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来给一线的将士。
你们呢?你们在前方将士的家乡,欺负他们的爹娘。”
朱元璋说到这里,一巴掌拍在桌上,筷子从桌上滚落,叮当一声掉在金砖上。
“邓愈在河州,离应天西千余里。
崇山峻岭,风餐露宿,带着大军追缴残敌。
连一口热饭都未必吃得上。
他的儿子呢?
光吃还不够,还得浪费。”
说着,又看向顾敬和郭景仪:“顾时与郭兴在定西,随徐达清剿王宝宝残部,刀头舔血,出生入死。
他儿子呢?
一脚把人家的摊子踹翻!
好大的威风!”
然后,朱元璋目光复杂地看向花炜与张宣。
“花云,守城门守了三天三夜,身中数箭,被火烧得浑身是伤,愣是没退一步。
张德胜,身先士卒,每战带头冲锋。
你们的老子都是好汉,咱心里敬他们!
可他们的儿子在干什么?”
朱元璋如数家珍般讲述着他们父辈的功绩。
此时,他们五人肩膀剧烈耸动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金砖上,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朱元璋站起身来,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站在五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咱是从老百姓里走出来的,不止是咱,你们的父亲也是一样。
咱小时候,爹娘饿死,兄弟姐妹离散,连口棺材都买不起,只能用破草席裹了下葬。
咱要过饭,吃过草根树皮,也啃过观音土。
咱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有多苦。”
说着,朱元璋的声音猛然沉了下去。
“咱和你们的父亲提着脑袋打天下,把元人赶出中原,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人,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邓镇几人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
“皇爷!儿臣知罪!儿臣再也不敢了!”
“知罪?”朱元璋冷笑一声,弯下腰,脱下右脚的布鞋,拿在手里掂了掂。
“嘴上说知罪,心里未必记得住。抬起头来!”
邓镇几人抬头。
随即,朱元璋拿着鞋底子,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鞋底。
“啪!”
这一下结结实实抽在邓镇的脸上,力道十足,声音清脆响亮。
邓镇的脸上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嘴角渗出鲜血。
“这一下,替你父亲打的,他不在应天,咱替他管教儿子。”
而后,走到顾敬面前,鞋底子再次举起。
“啪!”
顾敬被打得一个后翻倒在地上,又赶忙爬起来跪好,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啪!”
“啪!”
又连着抽了郭景仪和花炜。
轮到张宣的时候,张宣己经吓得闭上了眼睛。
朱元璋举起鞋底子,顿了一下,又重重落下。
“啪!”
“你年纪最小,但咱告诉你,年纪小不是做坏事的借口!”
五鞋底,一人一下,不多不少,绝对公平。
朱元璋首起腰,把布鞋扔在地上,一边穿鞋一边说:“疼不疼?”
五个人哪里敢说不疼,齐声道:“疼!”
“疼就对了。”朱元璋穿好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知道,咱为什么不叫侍卫来打,要自己动手吗?”
邓镇颤声道:“儿臣愚钝......”
“因为你们的父亲,都是咱的兄弟。
咱替他们的老子管教儿子,天经地义。
若让别人来打,那是公事公办。
咱亲自打,那是长辈教训晚辈。
你们在外头丢的,不只是你们自己的脸,还有你们父亲的脸,还有咱的脸!”
五人又是眼泪不断滚落。
打也打了,说也说了,若是他们日后再犯,只怕就没今日这么简单。
朱元璋扫了一眼陈松。
后者会意,快步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递到邓镇面前。
“拿着!”
邓镇一愣,不敢伸手:“皇爷,这是......”
“碎银子,不多,够赔人家的损失。
拿去给你们欺负过的百姓,跪在他们面前,一文不少的赔给人家。
还得给人家磕头赔罪,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邓镇双手捧着钱袋子:“儿臣......一定照办!”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赔完钱之后,每个人在家人摊子前站半个时辰。
不许坐,不许走,不许让仆从替你们站。
给咱把脸丢在那里,让百姓们看看,将门之后做错了事,也是要认罚的。”
五人的脸同时烧了起来。
此事过后,只怕他们再也没有脸在应天府混了。
不,是不敢胡混了。
皇爷将他们过往的混事查得一清二楚,若是再犯浑,只怕他们的父亲也保不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