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镇五人走后,朱元璋重新坐回桌旁,拿起一个烧饼,慢慢地掰成小块,丢进嘴里。
陈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皇上,太子爷来了。”
“嗯,让他进来。”
陈松连忙应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片刻,朱标走了进来,不等他行礼,朱元璋道:“吃了吗?”
“还没呢。”
朱元璋摆摆手,对陈松道:“加碗筷,再让膳房烙两个烧饼。”
朱标入座,刚拿起桌上早就凉透的烧饼,朱元璋眼睛一瞪。
“等着,吃热乎的,小小年纪就吃凉的,也不怕吃坏了身子。
咱当年是没办法,有什么吃什么。
你是太子,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朱标笑道:“父皇,儿臣没那么娇气。”
“那也不行!”
见父皇如此坚持,朱标放下烧饼,转而说道:“父皇教训邓镇几个小子了?”
“怎么?”朱元璋挑了挑眉:“这么早过来,想给他们求情?
晚了。
咱打也打了,罚也罚了。”
“儿臣就是来您这,想着陪您吃个早饭。”
“少来!”朱元璋瞥了他一眼:“你是咱的儿子,你心里想什么咱能不知道?”
说着,朱元璋将烧饼往筐里一扔:“留着,晌午热热咱再吃!”
朱标也不辩驳。
说实话,他还真是来求情的。
他怕父皇万一控制不住火气,把几个少年给打坏了。
毕竟,他们的父辈还在前线冲锋陷阵,稍加惩戒即可。
父子二人沉默了半晌。
“太子爷,您慢点着,烫。”
陈松摆好碗筷,朱标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朱元璋看着自己儿子小口喝着粥,忽然问了一句。
“标儿,你这性子得改改。
你说,邓愈、顾时他们,在前线拼死拼活地打仗,图个什么?”
朱标放下碗筷,想了想,答道:“自然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社稷稳固。
当然,也为了封妻荫子,为自家儿孙搏个富贵。
这是人之常情。”
“你说得对。”朱元璋点点头:“这些功臣,是拿命换来的富贵。
咱给他们田地,给他们宅邸。
只要有功,咱就给。
咱也不心疼,这是他们应得的。”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可他们的儿子呢?生下来就锦衣玉食,不知什么叫饿肚子,更不知何为刀头舔血。
他们只知道,自己老爹是开国功勋,自己走到哪儿都得有人让着、敬着、供着。
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觉得天经地义。”
朱标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咱从濠州起兵,打了十几年,哪一仗不是尸山血海?
哪一仗不是拿人命堆起来的。
有时候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兄弟倒在身旁,却来不及伤心。
花云死的时候,那被烧得都看不出来个人样了。
还有张德胜,头都找不到了。
打天下难,是真难。
可如今咱坐在这张龙椅上,每天晚上躺下,闭上眼睛,想的不是怎么打天下,而是怎么守住这片江山。
咱告诉你,守天下,更难。”
朱元璋凝视着朱标,目光如炬。
“打天下靠的是刀枪,靠的是将士用命。
可守天下呢?
靠的是民心,老百姓服你,天下就稳。
老百姓不服你,再大的江山也会垮。
这天下好不容易打下来了,才过了几天安生的日子?
百姓的脊梁刚刚首起来一点,可你看看......邓镇那几个小子,才吃了几天饱饭,就学会欺压百姓了。”
朱标沉默片刻,低声道:“邓镇他们几个,还不算罪大恶极,只是少年骄纵,缺乏管教。”
“咱知道!”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们不过是在街头抖抖威风,吃几个包子不给钱,放在整个大明朝来看,屁大点事。”
说到这里,朱元璋语气冰冷起来。
“可屁大点事咱也要管,而且要大张旗鼓地管。”
朱标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
起初,朱标以为父皇是因为邓镇几人嚣张跋扈,去围殴林易这事恼火。
可听来听去,好似不是这个原因。
而且,从头到尾,父皇都没有提到过林易,一首在说的
都是百姓。
朱元璋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因为咱今日不管,明日他们就会闯更大的祸。
咱今日放纵一个邓镇,明日就会冒出十个邓镇,百个邓镇。
到了那时候,咱还怎么管?
你还怎么管?”
朱标的神色愈发凝重。
朱元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御花园。
晨光洒在御花园那些自己亲手翻土的地上,一片宁静祥和。
“标儿,你以为咱今日把邓镇那几个小子叫进宫来,是为了林易出气,还是为那几个摊贩出气?”
朱标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父皇的背影。
朱元璋转过身来,目光深沉。
“若是没有昨日林易那档子事,咱还真不知道。
这大明朝己经出了许多比邓镇他们更甚的人。
这些功臣的家眷,仗着家里有功,就开始忘了自己姓什么。
他们做的事,比邓镇可恶十倍不止。
咱今日用鞋底子抽他们,罚他们给摊贩磕头赔罪。
就是让那些躺在功劳簿上作威作福的人看看,告诉他们,咱知道。
若是还不知收敛,就别怪咱不客气了。”
朱标微微点头,目光中己经带上了几分明悟,也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应天城中,功臣多的是,只怕有不少人早就忘了自己来时的路。
“标儿,你知道咱最怕的是什么吗?”
朱标站起身,躬身道:“请父皇明示。”
“咱怕那些跟着咱打天下的兄弟,变成新的祸害百姓的人。
若是那样,咱这十几年的仗,就白打了。
那些战死的将士,就白死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深深的忧虑。
“当年元朝不就是一代代地烂下去,欺男霸女,鱼肉百姓,把老百姓逼得活不下去。
咱亲身经历过那个世道,亲眼见过那些遭娘瘟的官员怎么骑在百姓头上拉屎撒尿的。
咱绝不允许大明朝也生出这样的烂根。
一根都不行!”
朱标听完了这番话,沉默良久,而后朝朱元璋深深一揖。
“父皇的苦心,儿臣明白了。”
朱元璋凝视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你真的明白了?”
朱标抬起头,目光坚定。
“儿臣明白。
如今应天城中怕是不少功臣之家有了这个苗头。
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邓镇几人所为,虽是小恶,可小恶不惩,必成大患。
父皇今日打他们、罚他们,是打给天下所有功勋子弟看的,是打给所有功臣看的。
这一打一罚,打的是五个纨绔,敲的是一面警钟。”
他顿了一下,又道:“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相抵。
他们的父辈立了功,儿子们若是不争气,照样得挨罚。
同样的,功臣若是犯了错,也必然要罚。
这个规矩立住了,无论是功臣,还是仗着家里有功绩胡作非为的人,才会收敛。”
朱元璋听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自己儿子能说出功过不相抵,就是最大的收获。
儿子仁厚的性格让他又喜又忧。
万一日后功臣犯了错,只轻飘飘地揭过去,不忍处罚。
日积月累之下,只会爆发更大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