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寒暄,林易便话中带刺。
杨宪压下心中杀意后,却冷静了下来。
他不明白二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林易为何会有如此大的恶意。
又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蓝玉府上真的养了一只鹩哥?
想到这里,杨宪甚至想在这之后让人去探查一下那只......鹩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宪自己都感觉到荒唐。
压下心中的念头,杨宪面色如常道:“林公子,尝尝。”
林易双手扶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杨大人您太客气了,这让草民怎么好意思。”
话虽如此,但怎么看都是坦然受之的模样,一口饮下陈年花雕。
“今日没有杨大人。”杨宪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只有杨某。林公子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杨兄便可。”
林易差点把酒呛出来。
一个从二品大员让他叫“杨兄”,这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这种近乎折节下交的姿态,还真有点让林易招架不住。
要知道,他与常遇春称兄道弟,那是因为自己救了常遇春。
与你杨宪?
有什么交情?
值得你这般拉拢?
但林易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辞,常洛初的声音从旁边轻轻飘了过来,语气温柔。
“那怎么行?
杨大人是朝廷命官。林易是草民白身,如此叫法,岂不是乱了规矩?
传出去,别人该说林易不知好歹。
又或者说常家没有规矩了。”
杨宪的酒杯在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
他没想到常洛初会开口。
一个常家大小姐,还是庶出,在他眼里算不得啥。
哪怕是常茂,这种嫡长子来了,他都不放在眼里。
可偏偏她提起了规矩二字。
而杨宪在朱元璋手下最出名的就是“守规矩”,他自己天天替皇上整顿法度,总不能说规矩不重要。
杨宪放下酒杯,笑了笑,改口道:“常小姐说的是,是杨某考虑不周。
来,喝酒。”
接下来,杨宪开始聊应天的见闻,聊秦淮河的掌故,甚至还说到了临江楼的老卤配方。
林易则是陪着他打哈哈。
虽然不知杨宪按的是什么心,但有一点,林易很明白。
这老小子是看准了自己。
至于他是看准了自己的医术还是赚钱的本事,尚不得而知。
但对于杨宪,林易肯定是保持着戒心的。
聊了一会儿,杨宪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听闻邓镇那几个小子前阵子被皇上抽了鞋底子,在馄饨摊前又是磕头又是罚站的。
这件事在应天府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皇上法度严明。
不过话说回来,邓镇几人平日里眼高于顶,这次吃了亏,未必不会记恨。
林公子在应天府走动,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开口。”
呦呵......
挑拨离间来了?
低劣了点吧?
你是不知道这几人马上就要去句容吃苦熔炼了吧?
句容谁的地盘?
有常遇春在,他们能翻天。
再说了,邓家与常家的关系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皇上那是抽邓镇几人吗?
那是在救邓镇几人。
你这老小子当我啥都不懂呢?
林易心中腹诽着,放下筷子,大大咧咧地抹了抹嘴。
“邓镇那事儿吧,跟我没什么关系,他们记恨也记恨不到我头上。
再说了,有王爷在,谁敢动我?
真动了,王爷那脾气,杨大人您应该也知道,能把应天府翻个个儿。”
杨宪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在应天府敢说这样的话,比邓镇几人还嚣张跋扈。
可杨宪却知道,这种话,哪怕传出去了,也没人信。
就算自己想方设法将林易这些话传到皇上耳中,保不齐皇上会把说闲话的人剁了喂狗。
同时,杨宪也琢磨出了里头的两层意思。
第一:我有常遇春罩着,不怕。
第二:常遇春的脾气你知道,别打我的主意。
其实,聊到这里,对于林易的心思,杨宪多少己经了解了一些。
只是他有些不甘心。
到底是少年老成,还是真没听懂自己的意思?
杨
宪还真有点拿不准。
所以,他准备开门见山。
“开平王自然是威名远震,朝中上下无人不敬。”
说着,杨宪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凝视着林易的双眼:“林公子,杨某能看出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大明正值用人之际,中书省也在物色能干事的人。
杨某在皇上面前还能说得上话,若林公子有心出仕做事,中书省有个宣使的缺,杨某可以替你留意着。”
雅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中书省宣使,说起来官职低得很,顶多算是一个基层吏员。
这个职位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一个进入官僚体系的起点和晋升阶梯。
在杨宪的想法中,常遇春有权有势不假。
但你林易倘若走常遇春的路子,那么一是武将的路子,可看你林易小胳膊小腿的,军中的路子怕是不好走。
若是举荐文官,那就绕不开中书省。
如今的中书省,连李善长都要避他杨宪锋芒。
你林易难不成多条腿?
常洛初依旧坐得端正,面前的酒菜动都没动。
林易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心里平静之余,甚至有些想笑。
来到这个时代,官身的重要之处不言而喻。
寒窗苦读十余载,茫茫的科举大军中,真正有几个想为国出力,为百姓立身的读书人?
说白了,大多数人心里秉承的都是那个信念。
一举高中,光耀门楣罢了。
当然了,也有一心为朝廷效力,为百姓排忧的好官。
但随着官位的提升,财色的腐蚀,有些人终究会忘了自己的初心。
来到这个时代,常遇春有这个想法倒也说得过去,那是真心为了自己好。
眼前的杨宪嘛......
林易甚至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黑色幽默的意味。
杨宪这位明朝有名的官场魔法师,己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而他自己浑然不觉。
一艘正在漏水的破船,自己上去了,只会沉得更快。
林易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脸上难得露出正色。
“杨大人,我这人吧,就不是那块料。
您说让我去中书省坐堂,我想想都害怕。
那些文书我看都看不懂,那些官话我也听不明白。
我去了能干什么?
给杨大人丢人现眼,还容易给自己憋出病来。”
说着,林易顿了顿,转头看向身边的常洛初,用一种坦荡的眼神望着佳人。
“再说了,王爷那边我也没法交代。
我与常姑娘的婚事,王爷是点了头的。
我要是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来应天府当官,您猜我这是不是在打岳丈的脸?”
这话一出口,杨宪的眉毛极快地抖了一下。
林易的这番话等于堵死了所有的路,等于告诉他,我林易马上就是常府的姑爷了,你就别想瞎了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