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洛初原本正襟危坐，听到林易第一次承认两人的婚事，心跳不由得加快。
杨宪靠回椅背，笑容还在，但深度变了。
“这样啊。林公子和常小姐的婚事，杨某也略有耳闻。
既然如此，杨某就不勉强了。
待婚事定下来，杨某再送上一份贺礼，到时候林公子可不能不收。”
林易抱拳：“杨大人这话说的，您肯来喝杯喜酒，那就是给我天大的面子了。”
杨宪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转而把目光转向常洛初。
“常小姐，开平王近来身体可好？”
“多谢杨大人挂念，家父一切安好。”常洛初答得不卑不亢。
“那就好。”杨宪点头道：“开平王常年在外征战，家里的事未必能事事亲力亲为。
常小姐若是有什么不方便跟父亲开口的事，杨某的夫人常在府中，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陪常小姐说说话总是可以的。
明日让她去蓝府接你？”
林易正在啃鸭腿，听到这话差点被骨头噎住。
卧槽......
杨宪你还真是不死心啊。
常遇春就是再不问世事，那常洛初也是人家的闺女，就算有些话不能与常遇春说，那至少也能与蓝氏说吧？
与你杨宪的媳妇说得着吗？
他这是在自己这边碰了壁，转而从常洛初那边寻找突破口？
只要常洛初进了杨家的门，那就对外界释放了信号。
但常洛初没有给他说第二句话的机会，声音依然轻柔。
“杨大人好意，洛初心领了。只是我们定了明后日便回句容，行装还未收拾妥当，怕是不能赴约了。
杨大人的盛情，等我回去禀过父亲，若父亲觉得合礼数，改日定当随父亲一同登门拜谢。”
漂亮......
林易油乎乎的手偷偷在桌下给常洛初比了个大拇指。
一句话就堵死了杨宪的路。
从女眷之间的私交，变成两家大人之间的正式拜访。
杨宪想要的是私下建立联系，常洛初首接把这条路变成了官方往来。
级别一升，意义就全变了。
杨宪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至此，杨宪所有的棋子都落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盐水鸭还剩半盘，花雕还剩小半壶。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看着林易，说出了一句今天最坦诚的话。
“林公子，你这个人，比看上去要聪明得多。”
林易继续对付着手中的鸭腿，闻言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杨大人您又笑话我，我哪里聪明了，王爷老说我是榆木疙瘩呢！”
“榆木疙瘩。”杨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丝惋惜。
“榆木疙瘩好啊。榆木疙瘩结实，不容易被虫蛀。”
说着，杨宪深深的看了林易一眼。
自己身为朝廷新贵，换了常服，亲自斟酒，主动提供靠山，还附带一个官职。
没想到林易这么不知好歹，不说感激涕零、纳头就拜，竟然处处讥讽自己。
杨宪心里那股火又腾地一下升了起来。
“林公子。”他看着林易，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应天府是个好地方，但也是个容易迷路的地方。
这里不比句容，有时候一个人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走到谁的棋盘上去了。
身后有个靠山，是好福气，但靠山再大，也不能时时刻刻庇佑。”
林易还未做出反应，身旁的常洛初俏脸一凝，想要起身维护，却看到林易朝她微微摇头。
林易把嘴里的鸭肉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笑容一如既往的憨厚，好似听不懂弦外之音的乡下小子。
“杨大人说的是。
我这人笨，认不清路，也看不懂什么棋盘不棋盘的。”
说着，拿起桌上的酒杯，晃了晃杯底的残酒。
“不过我这人有个好处，知道自己笨，就不瞎跑。
我的靠山在哪，那我就在山脚下窝着。
别人画的棋盘再大，跟我有什么关系？”
杨宪的笑容定格在脸上。
林易这话说得像个愣头青，可仔细一嚼，里头的意思一点都不愣。
杨宪沉默了一会，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襟。
林易笑眯眯地望着他，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今天的画
面到此结束。
果然，杨宪道：“杨某下午还有公务，不便多陪。”
说罢，便往外走去，行至门口时，顿了一步，没有回头。
“林公子，你说的那些理由，杨某相信。
不过有句话杨某还是要说......中书省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林易起身来拱手：“杨大人慢走。”
杨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雅间里只剩下林易和常洛初二人。
林易慢慢坐回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方才端着的那个憨厚笑脸在脸上挂了那么久，腮帮子都酸了。
“这顿饭吃的，比打一场仗还累。”林易揉了揉脸，低声嘀咕了一句。
常洛初看着他变脸的速度，没忍住，笑出声来。
“方才不是挺能耐的嘛，杨大人杨大人的叫着，话里话外把人噎得够呛。
怎么人一走就反而累啦。”
“那能一样吗？”林易苦着脸：“当着他的面我敢怂吗？但凡露出一点怯，他今天就能把我生吞了。”
说着，拎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发现还有小半壶花雕，也不管什么礼仪了，首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常洛初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身旁，看着他把酒壶放下。
“林易。”她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林易一愣：“哪句？”
常洛初垂下眼睫，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面前的酒杯，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你说你的靠山在哪，你就在山脚下窝着。”
林易愣住了。
常洛初看似娴静温婉，可通过这次，他也算看明白了。
这丫头内心深处的性格，就和常遇春一样。
逮住了就不松口。
原本还以为她问的是那句王爷点了头的婚事呢，没想到她听出来的是这个。
林易心里清楚，这顿饭从头到尾，杨宪明里暗里拉拢的，从来不只是他林易这个人。
而是他的身份。
杨宪需要的是一个能同时撬动两边的棋子。
眼下，淮西武将这边抱团还是很紧的。
“算是吧。”林易拿着筷子拨了拨盘里的盐水鸭：“王爷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知恩图报西个字我林易还是认得的。”
常洛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说起来，应该是我爹报恩吧。”
话一出口，又觉得这话有歧义。
父亲有意将自己许配给他，怕也是存了报恩的想法吧？
不过常洛初却没有辩解，反而看着他，目光柔和。
“那你还记得你今日说的第一句实话吗？”
林易又是一愣。
常洛初轻轻笑了。
眉眼弯弯，方才在杨宪面前那个端庄矜持的将门之女又恢复成了一个十七八岁姑娘该有的样子。
“你说......”她一字一顿：“婚事是我爹定的，承认了我爹是你的岳丈。”
林易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这句话，也是认真的吗？”常洛初问道。
雅间里忽然就没了声音。
楼下的喧哗隐约传上来。
林易慢慢放下筷子，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他脸上那个憨厚的面具终于彻底摘了下来。
常洛初看见了一双不一样的眸子。
澄澈，定定而视，神色坦然。
“认真的！”林易道。
就三个字，干脆得不像他。
常洛初的呼吸忽然就乱了，低下头，白皙的耳根染上一层薄薄的红。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半晌，她站起身，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该回去了，天色不早了。”
林易望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和方才应付杨宪时截然不同，真实而温暖。
“好！这么多菜没吃，浪费了，让伙计装好带回去。”
常洛初己经走到了门口，回过头，刚好撞上林易那双促狭的双眼。
“怎么？”林易嘿嘿一笑，学着她方才的语气：“方才在杨宪面前不是挺能耐的嘛？
话里话外都用规矩把人往外拒，怎么这会儿倒怂啦？”
常洛初瞪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含羞带恼，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你管我！”
说完，转身下了楼梯，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林易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拿起桌上剩个底的酒壶，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
花雕入口微涩，回味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