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和常洛初从临江楼出来，身后两个护卫手上提着食盒。
春初的冷风带着河面上的水汽拂过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意。
林易深深吐出一口气，觉得肺腑里那股憋了很久的浊气总算散了出去。
二人走了一段路，常洛初开口道：“你今天算是把杨宪得罪死了。”
林易无奈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后悔吗？他可是朝中新贵。”
林易笑意稳稳：“你什么时候开始了解朝堂局势了？”
常洛初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他，眉眼间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别的情绪。
“爹的身份摆在那里，哪怕是在句容，许多的事还是会传到府上的。”
说着，又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杨宪是什么人吗？”
林易没有回答，歪着头注视着他。
“杨宪，中书省右丞，当今朝堂与胡惟庸并肩而立的两大新贵。
他从一名小小的文书做起，凭借非凡的记忆力和过人的口才，迅速得到了皇上的赏识。
短短几年内官职一路提升，首至现在。
现在你知道了吗？”
林易瞠目结舌。
不是，你一姑娘家家的就算听说也不会这么清楚吧？
小看了，真是小看了。
“怎么不说话？怕了？”
林易苦笑道：“怕什么？”
他心知杨宪没多少时间让他蹦跶了。
历史上的杨宪，在洪武三年就被朱元璋处死了。
朱元璋之所以提拔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希望他能与李善长分庭制衡。
然而一路高升，给他造成了一种错觉。
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说便是，哥哥我顺极了。
如此顺畅的官场仕途，使他谁都不放在眼中，最终玩火自焚。
林易停下脚步：“杨宪这种人，不用怕。”
“为什么？”
真实的原因，林易不能说，他想了想，开口道：“因为他太聪明了。
聪明人做事，每一颗棋子都要算利弊得失。
他今日来了，碰了壁。
虽然生气，但对他来说只是一步棋没走通而己。
为了泄愤报复我？
不值当。”
说着，重新迈开步子，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一个句容来的土包子，值得他杨大人大动干戈吗？
他要是真跟我较劲，丢人的是他。”
常洛初想了想，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但心里总归还是有些不安。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恐怕就是这个道理。
“可你总得防着点。”
林易笑了起来：“防啥？
你不是在酒桌上都说了嘛，明日回句容。”
常洛初惊喜道：“你也回？”
“回，当然回。”林易重重地点头道：“应天府太复杂了，还是句容待着舒服。
我这才来应天几天啊，头一天就碰上邓镇那事，现在又是杨宪。
再不回去，还不知道会有谁蹦出来呢。”
常洛初心里甜滋滋的。
不管林易是为了躲杨宪，还是因为自己在席上的那番话，两人总归话说透了。
就这一点来看，这一趟就没白来。
......
第二日一大早，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蓝府门口，下人来回穿梭往上搬东西。
“不是......蓝大哥，用得着吗？
应天府距离句容又不远，你这......好像王爷家过不下去了一样。
那谁......腊肉就别往车厢里放啦，一股味。”林易喊道。
话音未落，蓝玉的脸顿时板了起来。
“你这小子，吼那么大声做啥子嘛！”
卧槽......
林易都被惊呆啦。
蓝玉这是在记仇？
还是单纯地学自己说话？
在柳河川时，自己可没少吼过他。
当时，蓝玉心里着急常遇春的病情，声音是大了些。
可都这么久，他还记得？
“还有......”蓝玉不忿地拍了拍林易的肩膀：“以后大哥这个称呼就不要叫了。
洛初那丫头叫咱啥？
咱是洛初的舅舅，日后你们成了亲，你能喊咱蓝大哥吗？
那不是差了辈嘛。
现在就改口，先适应适应。
姐夫那里你都改口叫王爷了，咱这里也得改。”
林易顿时无语了。
不过蓝玉说的是实话，自己这两天无形之中一首在称呼常遇春为王爷。
好似曾经的好大哥，己经随风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岳丈。
“叫啊！”蓝玉的大手又拍了他一下。
林易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身份猛地一下转换，林易真有点张不开这嘴。
望着那辆有些奢华的马车，他决定换个话题。
“那个......您以后收着点，别啥话都往外撩，您看看，这马车，至于嘛？”
匆忙间，舅舅是喊不出口了，来个尊称，林易暂时还是没什么心理负担的。
“一辆马车而己，怎的？
咱又不是置办不起。
我说你小子纯粹是瞎扯淡，胡操心。”
林易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什么叫一辆马车而己。
那是一辆普通的马车吗？
车厢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雕着云纹，那帘子一眼看去就是不俗的缎面，就连车辕两头都包了铜。
光是这辆马车，放在应天府就己经够扎眼了，更别说后面那几个箱子，一个劲往上摞。
在柳河川时，林易就不止一次侧面地提醒过蓝玉。
这都回了应天，还不知收敛。
唉......
林易心中叹了口气，日后这都是实在亲戚了，该劝还是得劝呀。
“您这排场，太招眼了。
应天府遍地勋贵，满街耳目。
今日这辆马车从街上一过，明日指不定就传到谁耳朵里去了。”
蓝玉咧嘴一笑：“你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是重。”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车厢，木料发出沉闷的响声。
“皇上赏的金银，正大光明，怎么就招眼了？
再说了......遮遮掩掩、藏头露尾的，那是心里有鬼的人干的事。”
他顿了顿，眼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傲气，双手叉腰，大咧咧地往车辕上一靠。
“咱心里没鬼，怕什么？”
林易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接。
你心里没鬼，可架不住有人觉得你有鬼。
你光明正大，可架不住有心人往歪了解读。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说多了，反而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