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易换了种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随意些。
“就是......咱好歹收敛着点。
远的不说,咱们就说邓镇他们几个吧?
您也看到了?”
话音未落,蓝玉大眼珠子一瞪:“呀,你还教训上咱了?
记住了,你现在是咱外甥女婿。
你拿咱跟那几个小崽子比?
他们一没军功,二没官职的。
皇上不收拾他们收拾谁?”
林易顿时一阵牙疼。
怕的就是你仗着军功更加肆无忌惮,眼下军中的老臣尚在,有他们压着你尚且如此。
真等到捕鱼儿海大胜之时,你那尾巴不得翘到头顶上去?
别说老朱了,就是朱标都看不下去了,收拾了你几顿。
一想到老朱,林易又想到了朱元。
这位老哥哥又是许久没露面了。
作坊的分红也是不管不问,这次来应天也没见着人。
同样是姓朱,还是朱老哥好啊。
句容那摊子,要是没他,哪有今日这个局面?
是不是再留两天,找找他?
怎么说应天是他的地盘,多多少少要尽点地主之谊吧?
林易想得入迷,蓝玉在旁扫了他一眼,还以为自己方才的话他听进去了,不由得哈哈一笑。
“小子,在柳河川时,咱敬着你。
那是因为你是咱姐夫的救命恩人,那不一样。
这往后啊,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咱摇身一变,成了你舅舅。
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你救咱姐夫就是应该的。”
林易:“......”
听着蓝玉的谬论,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功劳抹除了。
不过,林易也不在意,毕竟,常遇春把闺女都嫁给了自己,那还有什么说的。
自己当初救他,仅仅是为了保命而己。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到今天这一步。
既然蓝玉提到了常遇春,林易便顺着他的话道:“您看看王爷,他的功劳高吧?
他在句容怎么过日子的?
安置区的事都很少过问,那才叫稳妥。”
蓝玉的脸一垮,收起笑容。
“姐夫有姐夫的活法,咱有咱的活法。”他语气淡了下来,拍掉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心里装的事多,咱没那么多讲究。”
说着,看向林易,目光审视。
“你是不是怕那些言官?怕他们嚼舌头?”
林易不置可否。
蓝玉忽地笑了起来:“你啊,就是把那些人想得太厉害了。
咱在战场上提着脑袋拼杀,要是回来过个日子还要看那群酸腐文官的脸色,那还活个什么劲儿?”
他上前一步,捏了捏林易的肩膀:“咱蓝玉就是个大老粗,大老粗过日子不精致,排场大点儿怎么了?
这不是毛病。
平常咱出门,哪用得着马车。
这不是送外甥闺女送你嘛。
别想那么多,那些文官,文绉绉,满肚子弯弯绕绕,你要叫咱像他们一样,那才真叫人睡不着觉呢。”
他边说边拍林易的肩膀:“行了,别瞎操心了。
你回去跟洛初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林易站在那儿,晨风拂过,凉丝丝的。
他看着蓝玉又吆五喝六地指挥下人装车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蓝玉的性格如此,再多说,真就惹人烦了。
林易甚至感觉,就是此刻明确地告诉他,将来有一日,他会被剥皮实草,他也是不带怕的,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而且,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怕。
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他经历过最血腥的战场,砍下过最凶悍敌人的头颅,立下过最显赫的战功。
皇帝的赏赐、部下的崇拜、朝堂的敬畏。
这些东西把他裹在一个厚厚的壳里。
壳里面,是刀枪不入的自信。
壳外面,是肉眼看不见的深渊。
自己是劝不动了,好在常遇春还在。
人总有克星,常遇春便是他的克星。
“行了行了,别摆出那副丧气相。”
蓝玉回头,见林易还站在原地,以为这小子还在别扭。
“回头让人说你蓝舅舅小气,外甥女婿出门,连点像样的东西都不给带。”
他走过来,
亲亲热热地揽住林易的肩膀,把他往马车边上带。
“咱跟你讲,姐夫那边你不用管,咱帮你说。”
“你就踏踏实实回句容,该提亲提亲,该成亲成亲。”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少见的亲近。
“咱这辈子最佩服的姐夫,你娶的是咱外甥女。”
他拍了拍自己胸膛,掷地有声。
“所以你不是外人,是自家人。”
“以后有什么事,蓝舅舅给你兜着。”
林易看着蓝玉脸上那份毫不掺假的赤诚,心中感动。
这个人,是真的拿自己当亲人。
也是真的,正在一步一步往那条路上走。
不过,林易很快觉察到了不对。
“哎,不对,什么叫王爷那里我不用管?我的行踪是不是你泄露的?”
蓝玉一时不察,说漏了嘴,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很快摆出一副长辈教育晚辈的样子。
“你这说的叫什么话?
什么叫泄露?
咱可不是那打小报告的人。
府上的姑爷走丢了,姐夫能不着急吗?
咱作为小舅子,作为你的舅舅,哪能让咱姐夫着急。
行了,别废话了。
看看还缺啥,多带点。”
林易有气也撒不出来。
毕竟要是没有蓝玉通知常遇春。
常洛初也不会来应天。
这误会,也不知何时能解除。
马车终于装好了。
常洛初和小婵从蓝府出来,跟蓝玉行了个礼,又冲林易笑了笑,先上了车。
蓝玉最后检查了一遍车上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路上小心着点儿。”
林易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您......刚才那些话......”
蓝玉摆摆手。
“知道知道,是你为咱好。”他咧嘴笑了笑:“这份心,咱领了。”
林易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今天这个马车只是开始。
日后还会有更奢华的府邸、更张扬的排场、更不收敛的言行。
看他这样子,如同在柳河川一般,也从未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看样子,这次回句容后,要让常遇春把他给弄到句容去。
至少,要让他在常遇春身边,把这个脾气先收一收。
“上车吧。”
蓝玉推了他一把。
林易点点头,踩着踏板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的一瞬间,蓝玉冲着昨日跟着林易出门的两个亲兵招了招手。
二人马上凑了过去。
蓝玉眯着双目,低声道:“到了句容,要将林易在应天的事尽数禀报王爷。
尤其是昨日的事。知道吗?”
二人抱拳低声应是。
“行了。走吧。”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
林易掀开帘子,只见蓝玉站在府门口,叉着腰,冲他咧嘴一笑。
那身影在晨光里,高大,挺拔,像一把出鞘的刀。
自信,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