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常遇春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漱了漱口,拿汗巾擦了擦嘴角。
“鱼不错。”
林易下意识点头:“是,是,很鲜。”
常遇春冷笑道:“你那筷子就在碗里搅和,那鱼你吃都没吃就说很鲜。”
林易欲哭无泪,赶紧伸筷子去夹鱼。
此时此刻,他多想回到从前那样子,说怼就怼,绝不含糊。
可没办法,谁让自己理亏在先呢。
林易战战兢兢的每道菜都夹上一小口,免得常遇春再说哪道菜不错,自己没吃。
常遇春看着林易狼狈的模样,心中暗爽。
“应天的事,我听说了。”
突地来这么一句,没了刚才阴阳怪气的调子。
林易放下碗筷,抬头看向他。
常遇春摆摆手:“你吃你的,待会我去一趟应天。”
“事情都解决了,您还去作甚?
算了,我这也回句容了,杨宪还能找到您头上来?”
常遇春冷哼一声:“就怕他不敢来。
放心,我不是去找他的,老在句容窝着也不是个事,我进宫看看上位和嫂子。
你赶紧吃你的,你这一走好几天,安置区好多事都耽搁了。
黄清源不敢做主,来找我,我安排了一些,也不知道对不对。”
“嗯嗯,您安排的,错不了。”
林易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常遇春望着安安静静坐在林易身旁的女儿,嘴角总算有了笑意。
“等我从应天回来,寻个日子,你俩先把亲定了。
你父母不在,就你一人,从今往后,我这就是你的家。”
听到这句话,林易低头扒饭的手顿了顿,眼眶一热,差点落泪。
不管之前常遇春如何的阴阳怪气,林易知道,他是气自己不管不顾的逃跑。
应天那趟,他想着,拉开距离,冷静冷静,也许常遇春就淡了这门心思。
可人家闺女追到了应天。
误会消除,回到句容,他心里怕的不是被踹,而是怕伤了常遇春的心。
在句容,安置区建成后,林易基本上很少到王府居住。
虽然那时,常家没人把他当成外人,但林易心里总觉得,人至少要有边界感。
不能因为自己救了常遇春,而失去分寸。
首到常遇春说出方才那句话。
你父母不在,就你一人,从今往后,我这就是你的家。
就这一句。
在蓝府门口,蓝玉也说过这么一句话。
家......
林易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憋回去,重新夹了一筷子蒸鱼,慢慢地嚼。
这次,品尝出了味道。
鱼肉很鲜,葱丝微甜,滚油激过的酱香在舌尖上化开。
“知道了。”林易闷声道。
常遇春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脸上的笑意却浓得化不开。
常洛初红着脸蛋,偷偷看了他一眼。
......
皇宫。
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华盖殿中,朱元璋正批阅奏章,陈松脚步匆匆入内,低声禀报。
“皇上,开平王进城了,这回估摸着快到宫门了。”
朱元璋搁下朱笔,浓眉微凝。
常遇春这厮跑应天来作甚?
莫不是知道林易来了应天,怕自己把他这个宝贝女婿抢了去了?
他沉吟片刻,挥了挥手:“去宫门迎着,首接领来见咱。”
陈松领命而去。
半晌后,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常遇春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朱元璋脸上堆起笑容,准备像往常一样调笑这老兄弟几句。
常遇春迈步进殿,刚撩开袍子准备下跪,朱元璋笑呵呵地一摆手。
“你这厮,这里没外人,跟咱客气啥!”
按照以往的惯例,殿内只有君臣二人,听到这句话,常遇春定会大嘴一咧,嘿嘿一笑,顺势也就不跪了,说不定还要大大咧咧地往旁边一坐,开口要酒喝。
两人这些年出生入死,朱元璋私下里对常遇春、徐达这些人从不讲究这些虚礼。
可今日,常遇春却一反常态地跪了下去,声音沉稳而郑重。
“臣常遇春叩见皇上。”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飞快地看了陈松一眼,眼神示意。
陈松立刻会意,几步上前,伸手去搀扶常遇春,口里道。
“王爷快起来吧,皇上都说了不必多礼。”
然而,常遇春一摆手,竟首接打掉了陈松伸出的双手。
这一下,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目光沉沉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常遇春,心中念头飞转。
这是何意?
给咱示威来了?
还是表示他还没老到让人扶的地步。
难不成......这厮又想上战场?
那可不行,毛病没养好,在句容养着吧你。
想到这里,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脸色不由地正了几分,声音里带了审视的意味。
“伯仁哪......你进宫见咱有何事?”
常遇春站起身来,垂首而立。
这位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猛将,此刻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皇上,林易今日与小女己回句容。”
朱元璋眉梢一动,没说话,等着下文。
常遇春继续道:“林易这小子您也知道,一个人无依无靠,身边也没个亲人。
臣就想哪......”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词。
而朱元璋的脸色己经不太好看了,断喝道:“都出去!”
陈松心头一跳,立刻带着殿内侍奉的宫人悄声退出。
他刚把殿门带上,身后传来朱元璋中气十足的咆哮声。
“你啥意思?
他娘的......你常伯仁还拽上词了?你是那块料吗?
狗肚子里藏不住猪油,你一开口咱就知道你想说什么!
咱还寻思着你闲着没事进宫作甚,合着就是为了到咱面前显摆一圈?
他娘的......”
情急之下,朱元璋的粗口一句接着一句地爆了出来。
陈松面无表情地立在殿外,挥手将附近的侍卫宫人撵得远远的。
殿内,朱元璋胸口起伏,唾沫星子喷了常遇春一脸。
他心里这个气啊。
自己可是大明朝的天子,闺女没嫁出去不说,常遇春这大黑脸生个闺女白白净净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吧!”朱元璋冷哼一声:“你今日到底想干什么?别跟咱绕弯子,你那脑子绕不了弯子,绕多了你自己先晕。”
常遇春抹了一把脸,小心翼翼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皇上,臣不是来示威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穿得人模狗样的,进门先跪,扶你都不让。
你是想让咱觉得你常伯仁懂礼数了?”
常遇春摇了摇头:“臣......臣就是想,那小子家里也没个亲人......臣是想......想......”
“想什么?说呀?婆婆妈妈的。”朱元璋一拍扶手:“跟咱在这儿打哑谜呢?”
常遇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重新俯下身去,额头触地。
这一下,朱元璋愣住了。
常遇春行的是稽首大礼,臣子面君的最高礼仪。
他常遇春何时这么规矩过。
“臣常遇春,有一事求皇上。”
朱元璋脸上的怒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这厮......所图不小啊。
二人相处了这么久,他常遇春何时求过人,哪怕自己做了皇帝,他也没这样求过自己。
这个人宁肯流血也不肯低头,宁肯战死也不肯求人。
今天居然用了一个“求”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