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渐渐西沉的夕阳。
落日的余晖打在他脸上,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分明。
他心里明白,心里明白,常遇春这是在替林易找根。
爵位和官职林易自己就能挣来,但父子名分是私人的,是夺不走的。
常遇春要的是皇家对林易的认可,一个让林易在这个世道里能抬头挺胸的身份。
换句话说,常遇春是把林易当成了自家人,也希望朱元璋能把林易当成自家人。
林易在句容做的每件事他都看在眼里,酒精作坊让前线的伤兵活下来的越来越多。
安置区一片一片地盖起来,流民有饭吃、有屋住、有田种。
再到钱庄成立,青苗贷的放出,句容周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主老财被收拾得哑巴吃黄连。
这一桩桩一件件,朱元璋都看在眼里。
林易的功绩,随便拎出一件都够封爵。
但朱元璋不能不考虑另一件事。
常遇春......
常遇春是什么人?
起初,朱元璋对他这个土匪出身的人并不感冒,甚至以为他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但他很快用实力证明了自己。
采石矶一战中,面对元军的严密防守,他带着一队人马乘一艘小船,在激流中冒着乱箭,奋不顾身地率先跃上三丈多高的矶上。
那一战,他身中两箭。
那一战,常遇春让朱元璋看清了这个人。
冲锋陷阵从不惜命,攻城夺寨永远第一个上。
这样的将领,于国是利器,于敌是噩梦。
可利器有利器的代价,常遇春打仗,不需要后顾之忧。
越是没有牵挂,他越是敢玩命。
如果今日痛痛快快地应了这件事,让林易有了皇家的身份,让常家有了最稳妥的安排,常遇春就真的没有后顾之忧了。
没有后顾之忧的常遇春上了战场,就是一头彻底挣脱了缰绳的猛虎。
他会冲在最前面,会打到最后一兵一卒,会亲自上阵搏杀,会把命当柴烧。
柳河川归来后,无论是开平王的名头还是谥号,以及太子妃的选择,通通给他留下。
原因无他,朱元璋太了解他了。
他是一根筋的认准了自己,不会有二心。
朱元璋不能让他把命当柴烧。
大明朝还需要这尊杀神镇着,朱标还需要这个岳父撑着。
常遇春说自己不怕杀孽,不怕死,要替李文忠去漠北。
朱元璋毫不怀疑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
正因为是真心,才更危险。
朱元璋在心里把这几笔账翻来覆去地盘,盘到最后,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件事能做,但不能用皇帝的身份做。
他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常遇春。
这个老兄弟穿着自己御赐的蟒袍,玉带勒得腰身笔挺,哪怕跪在那里也像个塔一般。
朱元璋忽然觉得这身衣裳碍眼得很。
常遇春就该穿铠甲,就该骑着马在阵前横冲首撞,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伯仁......”
“臣在。”
“咱见林易时,用的是什么名字你记得吗?”
常遇春怔了怔。
等了半天,没想到朱元璋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记得,朱元。”
“嗯,朱元。”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踱了两步,走到常遇春面前,再次将他扶起。
“伯仁,你说的这件事,咱应了。”
常遇春瞪大了双眼,凝视着眼前的人。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朱元璋说的哪件事。
是同意收林易为义子,还是同意自己出征?
又或是两样都同意?
常遇春双目灼灼,激动得有些发抖。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笑骂道:“出息。”
“收他为义子的事,咱应了。”
常遇春眨了眨眼,继续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那出征......”
“你这厮......”朱元璋佯装怒道:“啥好事都让你占了,你说出征就出征啊?
得寸进尺!
咱这皇帝让你当行不行?!”
一句话,常遇春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朱元璋背着手在殿里踱了几步,从腰带上解下一
块玉佩,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但是......咱有个条件。
咱不能用皇上的身份收他为义子。
至少现在不行,朝局初定,咱不能因为这件事让那些文官添堵。
咱用另一个身份认。”
常遇春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个身份?”
“朱元!”
朱元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咱用朱元这个身份收林易做义子。
皇帝收义子,是天大的事,要昭告天下,要写入玉牒,要让满朝文武都跪拜。
但朱元收义子,就没那么麻烦了。
咱,你,标儿,还有林易,知道就行。
你别急,听咱说完。”
朱元璋见他想要插话,摆摆手,继续道:“你想想,林易以后要在朝堂上做事,他需要一个靠山。
但这个靠山不能是咱现在的身份,皇帝的名头太硬,硬得扎手,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但朱元这个身份就不一样了。
朱元是谁?朝堂上没人知道。
咱需要的时候,朱元就是咱,咱不需要的时候,朱元就是个普通老头。
这个身份,灵活。
林易的本事,迟早是要进京的。
到时候有人要动他,咱用皇帝的身份护他,那是徇私,咱用朱元这个身份护他,那是私情。
私情不用讲道理,想护就护了。”
说着,他把玉佩塞到了常遇春手里。
“这东西,你带回去给他,告诉他。
日后他再见了咱,那得叫爹。
但这个爹,暂时只能关起门来叫。
出了门,他还是林易,咱还是朱元璋。
你明白吗?”
常遇春望着手中的玉佩,手有些抖。
他听懂了。
皇上不是不认,是换了一种方式认。
这种方式,既不违反朝堂的规矩,又能给林易一个真正的护身符。
什么朱元不朱元的。
说白了,不照样是皇上嘛。
“臣明白了。”常遇春攥紧玉佩:“臣回去就跟他说。”
“还有一件事。”朱元璋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您说。”常遇春还未从喜悦中出来。
“看着咱。”
常遇春抬起头,迎上的是一双无比认真的双目。
“你给咱听好了,你要上战场,咱不拦你。
都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咱心里也清楚,带兵打仗是你的本分。
但咱要你活着回来,缺胳膊少腿都行,只要有一口气在,咱就要你活着回来。”
“上位......”常遇春一脸为难:“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别人能死,你不能死。
方才你说什么?
你这一辈子值了?
呸!!!
你值了,咱呢?
标儿呢?
你家三个小子呢?
想得倒是挺美,王爷的名头咱给你了,你那忠武的谥号,咱也给你留着了。
咱告诉你,知道你没死的时候咱都没收回。
为什么?
因为咱知道你死不了。
常遇春是什么人?
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人。
咱把句容给你,把太子妃的位置给你闺女,把开平王的爵位给你。
不是让你拿这些东西当后事的。
是让你好好活着,享这些福的。”
咋的?
跑咱这里交代后事来了?
你信不信你前脚死了,咱后脚就能收回来。”
“啊?”常遇春顿时急了。
王爷的名头他可以不要,但忠武这个谥号他得要啊。
“上位......您......忠武是我的啊,不能拿走啊。”
“德行!”
朱元璋笑骂了一句,目光望向虚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咱们这些人,送走了太多老兄弟了,鄱阳湖里淹死的,攻城战死的,护佑咱......”
说着,朱元璋垂下眼帘。
“日子好起来了,你们都是跟着咱打天下的人,要帮助咱把大明朝建设好,让百姓不再饿肚子,让朱家的江山稳固。
咱可不想再送走你。”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眼泪顺着常遇春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也不擦。
他那张杀人如麻的脸,此刻
看上去不像个王爷,倒像个被兄长训斥了的老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