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忽然起身,走到常遇春面前,弯下腰,亲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叹了口气。
“行了,跪了那么久,起来说话。”
这一扶,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常遇春喉头一滚,顺着这股力道站了起来。
朱元璋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一头的汉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说吧。”朱元璋的语气缓了下来:“你铺垫了这么多,到底想求什么?”
常遇春凝视着朱元璋,沉默了好一会儿。
来应天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林易与自家闺女喜事将近。
最初,他想得很简单,让林易入赘常家。
把林易当成亲儿子对待,给他一个家,给自己女儿一个好归宿。
可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越转越觉得不对。
赘婿的地位,太低了。
哪怕入赘的是常家,哪怕他常遇春能把林易当亲儿子一样疼,可外人的嘴堵不住。
朝堂上那些文官,一个个嘴皮子比刀子还快,到时候一句“赘婿出身”,耽误太多事了。
林易这样的人,不该被一个身份绊住脚。
还有一层,林家就剩他一根独苗,若是入赘了常家,等到女儿生了孩子要跟着常家姓,林家就彻底断了香火。
林易嘴上不说,心里岂会没有疙瘩?
那小子是个有主意的人,自己一旦提出来,他碍着情面也许会应下,但心里头那个结,怕是再也解不开了。
再者,自己家里三个小子,眼下都还小,围着林易团团转,亲热得很。
可孩子总会长大,等他们翅膀硬了,等自己百年之后,林易这个“赘婿姐夫”在常家算什么?
分家产的时候,有没有他的份?
说话的时候,有没有他的底气?
他常遇春活着,能镇得住一切,可他要是不在了呢?
这些念头,一个一个从心里过,像钝刀子割肉,不疼,却叫他坐立难安。
入赘这条路,行不通。
那就得换一条路。
能让林易光明正大地娶走常洛初,能让他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能让所有人都拿他当正经的常家女婿看待,还得有个人,身份够重,面子够大,一句话砸下来,谁也不敢多嘴。
这个人,全天下只有一个。
常遇春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皇上,臣想让您替林易去常家提亲。”
朱元璋愣住了。
替林易去常家提亲?
这话乍一听,莫名其妙。
提亲就提亲,哪有替的?
可朱元璋是何等人物,愣神了片刻,眼神忽然变了。
他明白常遇春是什么意思了。
这是让自己收林易为义子?
朱元璋盯着常遇春,没有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收养过二十多个义子。
从最早的李文忠、朱文正这些亲族后代,到沐英、何文辉、徐司马、平安这些人。
这些孩子大多是在起兵创业的阶段收到膝下的,那时候他朱元璋还不是皇帝,甚至连一方霸主都算不上。
收义子,既是情分,也是现实,兵荒马乱的年月,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这些孩子长大了,就是最可靠的班底。
可那都是扛旗打天下的事了。
到了他有了一定的势力,有望登顶的时候,便没有再收过义子。
哪怕是身边亲近的老兄弟战死,留下的孤儿也只是养在身边,让朱标多几个伴,却不再冠以父子之名。
花炜和张宣就是如此。
原因无他......朱标慢慢的长大了。
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淡化义子这层关系。
父子名分一旦定下,就是名分。
名分这东西,在皇家,就是刀。
他不能让任何人拿义子这个身份做文章,更不能让朱标将来有任何后顾之忧。
天下己定之后,他更是下了一道令,所有义子恢复本姓。
沐英这种没有姓氏的赐姓,例如沐,寓意“永沐皇恩”。
何文辉改回了何姓,徐司马、平安,一个个都从朱变回了本姓。
这道旨意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从父子关系,转变为君臣关系。
不是不讲情分了。
情分还在,他朱元璋从未亏待过任何一个义子。
但君臣就是君臣,这道
线必须划清楚。
可今天,常遇春居然想让他重新跨过这道线。
“伯仁。”朱元璋声音有些低沉:“你知道咱有多少年没收过义子了?”
“知道。”
“咱说过为什么不让他们喊咱爹了?”
“知道。”
“知道你还敢提?”
常遇春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没有闪躲。
“皇上,正因为知道,臣才来。”
“臣想了很久。”常遇春道:“让林易入赘常家,最简单,臣一句话的事。
可赘婿这个身份......
皇上,您也看到了,他那一身本事,不该被一个名分压着。
您不是想让他做您女婿吗?
做您的儿子,关系不是更近一层吗?
臣也想过,不折腾这些,首接把闺女嫁过去就完了。
可那样的话,林易还是一个人,他还是没有根。
逢年过节,人家走亲访友,他连个长辈都没有。
日后有了孩子,孩子问爷爷呢?
他怎么答?
臣想让林易堂堂正正地娶女儿。
不是入赘,不是高攀,是门当户对的娶。
他得有个身份,有个能拿得出手的身份。
臣不是瞧不起他,但臣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常遇春说到这里,忽然又跪了下去。
“皇上,这天底下,能让林易抬得起头的身份,只有您给。”
说着,常遇春眼睛坚定起来,称呼从皇上又变回打天下时称呼。
“上位,您看看我老常,普天之下,哪怕是徐达、邓愈他们,谁有我老常的隆恩重。
开平王啊......咱大明朝第一个活着的异姓王,女儿更是早早让您定下了婚事。
太子妃,乖乖......
这是我老常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以前咱是干啥的?
土匪啊......
说好听点是劫富救贫,可咱心里都清楚,救的是哪门子贫啊。
那是救自己的贫。
我这一辈子算是值了。
上位,前些日子,我说的是实话。
我是真想上战场。
顶着个开平王的名头,我不敢松懈。
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我就是死,也要把元人彻底打怕了。
等保儿归京后,我就替下他,不能让这孩子造太多杀孽了。
我老常是死过一回的人,不怕杀孽。
元人?!
哼......
元人算个鸟。
老子杀他姥姥的。”
一句粗口,常遇春怒目圆睁,仿佛置身于漠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