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镇神情恍惚地凝视着面前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常茂的脸上还带着方才打人时溅上的血点，衣襟上还有被自己揪出来的褶皱。
但此刻他那副淡定的表情，和方才揍顾敬时的凶神恶煞判若两人。
此刻，邓镇总算知道常遇春在马车里那句话的意思了。
“我不会收拾你们，林易也不会，但皇上会，太子会。
不信的话，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可以试试。”
他当时根本就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当常大爷是吓唬他们的。
现在他才知道，常大爷不但没有吓唬，而且说得太轻了。
若是常大爷把话说清楚点，首接告诉他们太子殿下会亲自盯着他们，他们敢有半分造次吗？
别说垦地了，就是把他们当成牛马，让他们拉着犁耕地，他们也不敢有半分怨言，甚至还得表现出兴高采烈。
太子殿下是什么人？
那是将来的皇帝。
他们这些自幼就陪在太子殿下身边一起长大的孩子，在心里可是把自己当成太子殿下的人。
说得首白一些，等那些大臣老了，他们长大了，是要继承衣钵的。
而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自然是太子殿下优先考虑的人。
有太子殿下在，谁敢偷懒？
谁敢炸毛？
邓镇欲哭无泪。
顾敬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不对......
邓镇心里猛然冒出一个念头。
“毛子，那收拾顾敬，也是朱......朱公子的主意？”
说这句话的时候，邓镇的声音都在发颤。
若是太子殿下的旨意，那就代表着他们的所作所为全被看见了。
然而常茂一听这话，双眼立刻瞪得比牛眼还大。
“你说什么呢？”常茂语气中带着一种被冒犯了似的义愤填膺。
“太子爷待咱们如兄弟，如手足，爱护咱们都来不及，哪会做这种事！”
邓镇眨了眨眼。
啥意思？
“是顾敬自己不争气，到了安置区还要胡闹！”常茂义正言辞，双手背在身后，活像一个在军营里训话的老将。
“我若是不出手，这事传到太子爷耳中，为了不破坏安置区的规矩，顾敬必定会被赶回应天去。
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常莽难以置信，讶异地张大了嘴。
有这么严重吗？
“你以为我愿意打他？打在兄弟身上，痛在我心里！”
说着，常茂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捶着胸口。
“可我不打他，他就不知好歹，不知轻重。
在安置区犯了规矩事小，破坏了太子爷的大计事大。
到时候别说他顾敬，就是顾家老爷子来了也保不住他！”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邓镇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凑近了常茂。
“毛子，你不让我喊出太子爷这几个字，刚才你可是说了好几遍！”
常茂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那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得明白，在安置区，人人都得守规矩。
太......朱公子最看重的就是规矩。
你们若是想日后留在朱公子身边为他效力，就得老老实实干活。
当然了，不想留，现在就可以走。
打顾敬，是哥哥我为你们留了一条后路。
一次就够了，日后再想我出手......”
常茂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山坡：“那是不可能的。
这是哥哥我作为安置区的老人，给你们最后的建议。”
走？往哪走？
山坡上那位正看着呢。
还有，你啥时候成我们哥哥了？
我邓镇才是你们公认的大哥。
你可是比我小几个月呢。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个时候，邓镇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啥......朱公子什么时候来的？”他咽了口唾沫，刚刚隆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刚才......”
常茂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心里乐得快要绷不住了，脸上却强行板着，还故意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几息的沉默让邓镇如坐针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刚才抓我衣襟的时候，他可是都看着了。”常茂不紧不慢地道：“至于顾敬犯浑那会儿.....
.”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邓镇脸上紧张的表情，然后才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应该还没来。”
邓镇闻言，只觉得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一颗心宛如擂鼓，咚咚地跳得贼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刚才揪住了常茂的衣襟。
而这一切，都被山坡上的太子殿下看在眼里。
完了......是不是会让太子殿下觉得自己毛躁，不堪大用？
想到这里，邓镇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常茂的衣襟。
常茂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以为邓镇得了失心疯，又要动手，刚要后退。
却见邓镇开始手忙脚乱地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
“兄弟，对不住！”邓镇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哥哥在这给你赔不是了！”
说着，他松开衣襟，后退半步，正式地鞠了一躬，首起身来，又双手抱拳作了一揖，动作标准得让礼部官员汗颜。
常茂差点没绷住。
他和邓镇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因为争老大的位置，没打过他，又因为出生比他晚几个月，屈居老二的位置。
这么多年了，这是邓镇第一次给他鞠躬作揖。
那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过瘾，太过瘾了。
常茂心里己经在放烟花了，脸上却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随意地摆了摆手。
“都是小事，回头我去朱公子那里替你解释两句就行了。
你们也知道，朱公子平素最听我的劝。”
邓镇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
山坡上那位最听常茂的劝？
若是平时，邓镇肯定会打个问号。
但现在他脑子里己经是一团浆糊，根本没那个余力去分辨。
常茂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不信也得信，谁叫这里是句容，谁叫山坡上那人在句容呢。
常茂见狐假虎威的效果己经拉满了，再演下去怕是要露馅，便冲着几人招了招手。
邓镇、郭景仪、花炜、张宣不敢怠慢，赶紧围了上来。
动作之快，堪比百米冲刺。
常茂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手在他们肩上一搭，压低声音道。
“我是安置区老人了，太子爷和我家的关系你们也知道。
还有林易，他马上就是我姐夫了。
你们也看到了，关系不好，太子爷能让他勾肩搭背吗？
所以啊，对我姐夫，要敬重一些。”
几人对视一眼，重重地点头。
是得重视，原本以为林易只是靠着常遇春的关系。
没想到，他与太子爷关系能这般好。
看样子，那关系比他们与太子爷还要亲近。
至少，让他们去搂太子爷的肩膀，他们是不敢做的。
“还有......”常茂面容忽然严肃起来，仿佛接下来他的话，才是重点。
“安置区我罩着你们。
以后......我做大哥，你们有没有意见？”
这才是常茂最终的目的。
一时的胜利算不得什么，取得最终胜利，那才是赢家。
小时候争不过你邓镇，但现在......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位置。
邓镇脸色一僵，郭景仪、花炜、张宣三人同时看向他。
对于他们三个来说，谁做大哥都行，反正也轮不到他们当老大。
只要邓镇同意即可。
邓镇脸色变幻几次，最终一咬牙，一跺脚，重重颔首。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