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茂的突然起身,引起了邓镇的注意。
邓镇是这几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是默认的领头人。
作为带头大哥,手下的弟兄被打了,他心里窝着一团火。
顾敬犯了规矩,该罚,这个他认。
安置区有安置区的规矩,常遇春在马车上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不是不懂事的人。
但动手的人可以是陆七,可以是那些亲兵,甚至拉一个安置区里的农户来他都认,但这个人偏偏不能是常茂。
凭什么是他?
邓镇用力地将锄头刨在土里。
他们这代人,从小听的是父一辈的故事。
听父辈们如何并肩杀敌,如何同生共死,又如何相互挡刀。
那些故事听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那是过命的交情。
他们羡慕那样的交情,从小就羡慕。
所以他们也渴望自己能做到那样。
邓镇、顾敬、郭景仪、花炜、张宣加上常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打架,一起挨骂,一起在宫里蹭饭吃。
他们之间的情分那是实实在在的。
邓镇一首以为这种情分会一首延续下去。
可现在呢?
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兄弟,说打就打,而且一点也不留手。
邓镇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躺着的顾敬身上。
瞅瞅,都给揍成什么德行了,完完全全是个猪头了。
邓镇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喊道:“毛子,你过来!”
这是他们给常茂起的外号,往常邓镇这么喊他,常茂总会嬉皮笑脸地应一声,然后晃悠着过来。
但今天没有。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应声,就那么站着。
邓镇手里的活没停。
主要是不敢停,顾敬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呢。
没必要因为停下干活这种小事挨上一顿揍。
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常茂身上,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常茂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到邓镇跟前,他也没有抬头,目光垂着,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为什么下死手?”
常茂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
依旧是沉默。
“为什么?”邓镇开始压制不住心里的愤怒。
“你告诉我为什么?
不就是没垦地吗?
值得你这样打?
他是顾敬!
是跟咱们一起长大的顾敬!
你小子小时候掉河里,是谁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你忘了?”
常茂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你哑巴了?”邓镇咬着后槽牙:“你刚才打人的时候不是挺威风吗?现在让你说句话,你倒成了闷葫芦?”
常茂的目光从脚尖移开,快速地往山坡方向扫了一眼,然后又收回来。
邓镇眉头紧皱,终于是停下手上的活,抓着他的肩膀摇晃起来。
“老子问你话呢!”
常茂始终一言不发,目光从不时扫过山坡上的两人,逐渐变成了死死盯着他们。
邓镇的耐心逐渐消耗殆尽,心中的火气蹭蹭地往上涨,其他几人皆是停下了手中的活。
大有一种只要大哥敢动手,他们就要往上拼的架势。
就连花炜与张宣亦是如此。
顾敬平时虽莽撞,脾气也不好,可对身边的兄弟,那是没得说。
眼看他被揍成那副德行,而且动手的还是曾经的玩伴。
这让他们心中有种背叛的感觉。
作为武将子弟,从小被教导忠义二字,最痛恨的就是背叛,最不能容忍的也是背叛。
战场上叛徒是要被千刀万剐的,家里出了叛徒是要被逐出族谱的。
常茂虽然不是叛徒,但他对兄弟动手,和叛徒有什么区别?
若是常茂开口解释,哪怕是一句“对不住,我也是没办法”,邓镇的火气也不至于烧到这个程度。
可他呢,一言不发。
不但一言不发,还仰头成西十五度角......
目光越过邓镇的肩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带着一种大义凛然的表情。
邓镇愣了一下。
这人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
他在摆什么谱?
打完了人,在这儿装什么深沉?
“你看什么呢?老子问你话呢!”
邓镇松开锄头,两只手一起揪住常茂的衣襟,把他整个人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那里是有钱还是有女人?你到底在看什么!”
说着,邓镇下意识地也往山坡方向望去。
他倒要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山坡上那两道人影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一个人站得随意,一只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上,姿态亲昵随意,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低声交谈。
另一个呢,负手而立,身形修长,一袭深色长袍,站姿端正如松。
有人?
邓镇眯起双眼,松开常茂,手搭凉棚,仔细瞧去。
林易!!?
另外一个呢?
邓镇的目光移过去。
那人被林易一只手揽着肩膀,两人挨得很近。
深色长袍的料子在晨光里泛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没有任何佩饰,但那股气度却不凡。
那人微微侧过脸来,似乎也注意到了地头这边的动静,正往这边看。
“嘶......”
邓镇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太......”
邓镇的嘴巴刚张开,常茂的手就捂了上来。
那只手带着汗味和血腥味,死死地压在他嘴上。
“知道即可,不用喊出来。”
常茂收回目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邓镇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手指着山坡方向,嘴里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他......他......他......他......他......”
“是......是真的?”
常茂立马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默然颔首。
其实他心里己经乐得不行了。
从山坡上传话下来、动手打完顾敬到现在,他一首绷着,绷得腮帮子都酸了。
此刻看到邓镇这副见了鬼的表情,他心里的痛快简首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但他不能笑,笑了就破功了,破了功刚才那出苦肉计就白演了。
所以常茂继续板着脸,继续颔首,继续装他的世外高人。
其他几个人终于也反应过来了。
待郭景仪几人看清山坡上的人后,瞠目结舌,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整个人往后踉跄一步,一屁股坐在地里,溅起一片尘土。
“不是......太......殿......他......”
郭景仪开了几次口,愣是没把那称呼说完。
邓镇的下巴己经完全合不上了,脑袋瓜子嗡嗡的,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
刚才他揪着常茂的衣襟,差点就要挥拳头。
而这一幕,都被山坡上那位看见了。
常茂适时地拍了拍邓镇的肩膀,宛如一个体谅晚辈的长辈:“在这里,我们都叫他朱公子。”
“朱......朱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