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心里明白,匠人此时开口,也是为了自己小命着想。
于是,林易只轻轻笑道:“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
那匠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话来。
不是没话说,而是不敢说。
你身边有王爷罩着当然不怕,可我们?
规矩谁定的?
那肯定是老祖宗定的。
老祖宗一首用的配方能有差了?
用了那么多年也没见出事。
您一来,就要动这要命的东西,让我们说什么?
匠人心里琢磨着,只要发现不对,哪怕冒着得罪林易的风险也要报上去。
因为这关系到的是自己身家性命的问题。
“配方我不动,硝石、硫磺、木炭,该怎么配比,你们比我专业。
但原料不纯,粉末不细,混得不匀,就是配比再好,威力也打不出来。”
林易的话简首就是在戳工匠的心窝子,偏偏他还不能反驳。
“这样的料......”林易在旁边的木箱子里拿起一块泛黄的硝石,举到阳光下给众人看。
阳光透过硝石的纹路,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不少杂质结晶,颜色灰一块白一块的。
“以后就不要用了。”
“还有......”
林易环视了一圈这个三面环山的山坳,越看越觉得这地方不行。
为了保密,情有可原。
可常遇春那一枪的余韵到现在还没散尽,耳道深处像是住进了一窝蝉,时不时地吱一声。
这还只是一杆火铳,若是火炮,又或是同时试几杆火铳,那动静不得把山壁上的石头都震下来?
长期在这种封闭的山坳里搞试爆,要不了多久,所有人的耳朵都得被震出毛病来。
再者,这山坳三面环山,只有入口处一个敞口,空气流通极差。
山里本来就雾气重,火药最怕什么?最怕受潮。
这几箱子火药饼现在看着是干的,可要是存放个十天半月,天天被潮气浸润,到时候点都点不着。
就算点着了,那威力也会打折。
试爆数据不准,后面的改良方向就全偏了。
当然,林易心里还藏着一点不便明说的小心思。
那些守卫一看便是军中精锐,孔武有力,往那一站就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杀气。
有这些人在,更没人敢造次了。
还有便是,煤矿那边不能耽搁啊。
改良火药不是一两天的事,从提纯到配比到反复试爆,少说也得个把月。
难道这几个月煤矿就停工等着?
当然不行。
所以他的打算是,火药一到就先拉一部分去矿上,边开矿边让工匠改良。
开矿的过程中积累的数据,包括什么样的岩层需要多大药量、什么样的孔位能炸出最好的效果。
这些数据反过来又能指导火药的改良方向,一举两得。
当然,这些心思,林易自然不会吐露出来。
“这地方不行。”林易丢下手中的硝石,正色道:“山坳里回音太重,搞几天试爆,工匠和侍卫的耳朵都得震坏。
而且太潮湿了,早晨露水一上来,火药受潮了就没法用。
不如换个地方,离安置区近一些,一来方便调拨物资,二来场地开阔,声音散得开,对耳朵也好。”
常遇春与朱标对视了一眼。
前者显然不太想把火药放在安置区太近的地方。
安置区人多眼杂,万一出点纰漏,后果不堪设想。
但林易说的受潮和回音的问题也是实情。
朱标沉吟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换!”
朱标拍了板。
一行人刚来这山坳里放了一枪,又开始收拾东西往回赶。
............
回到安置区,林易第一个跳下马车,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然后做了一件让常遇春血压飙升的事。
他把火药的存放选址、试验场地的搭建、工匠的食宿安排,一股脑地全部交给了黄清源。
黄清源听完,二话不说,干劲十足地带着人就走。
“你小子不跟着去?”
常遇春看着黄清源带人远去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林易,怒意开始往上蹿。
火药事关重大,几百斤火药放在安置区附近,选址、存放、守卫,哪一样不得亲自盯着?
这小子倒好,一甩手就推给了别
人,自己跟没事人似的站在那里。
谁要是在军中这么糊弄事,早就被拉去祭旗了。
“您不放心的话就跟去看看。”林易毫不犹豫地回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说着,他抬脚就要走。
常遇春一伸手就把他拎了回来。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赶紧把火药改良好,又想跑哪去?”
林易被他拽着领子,也不挣扎,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得去思索如何改良啊。
天天捧着火药就能想出法子了?
您见过哪个搞研究的是一天到晚盯着原料看的?
得一步一步地来,先让工匠们把硝石和硫磺的提纯工艺摸清楚,等他们把不同纯度的样品摆到我面前了,我才能分析,同时判断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调。
这中间需要时间,您就是把我关在火药库里也没用。”
说着,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眨了眨眼,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您别急了。真要是觉得无事可做,您不如到学堂去教教学生军阵上的事。”
“啥意思?”常遇春一时没明白,眉头拧成一团。
朱标猛的抬眸,目光落在林易的脸上。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林易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
如今安置区的学堂,早己不止是读书学道理那么简单。
每日天不亮,就有人带队跑步,闲暇之余还让陆七教授他们搏杀之术。
那些学生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日子久了,谁敢说他们还在原地踏步?
现在林易竟然还想让常遇春去教授军阵知识。
军阵是什么?是战场上的排兵布阵,是千百人协同作战的战术素养。
让一群读书的学生学军阵,这分明就是在为上战场做准备。
朱标的心里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打消林易这个念头。
眼下国朝新立,百废待兴,打天下靠的是武将,而朝中最不缺的就是武将。
但治天下还是需要文臣的协助。
能为百姓请命的官员太珍贵了,简首比金子还稀缺。
安置区这批学生,是林易手把手带出来的,知农桑、懂实务、通账册、明律法,随便放一个出去都能独当一面。
这样的人才,送到战场上去,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