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要去的是位于应天府附近的燕子矶石灰窑。
这是一处官窑,专门烧制石灰石,归工部营缮司管。
烧制石灰石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殷商时期,到了明朝,更是多处应用。
但由于技术所限,这个时期的石灰烧出来后只能算半成品。
即便是半成品,混合糯米浆、生石灰筑造的城墙,干透之后硬如铁石,刀砍不动,水渗不进。
应天府那段蜿蜒数十里的城墙便是用这种材料筑成的。
但这种石灰胶泥的造价高得惊人。
糯米本就金贵,寻常百姓过年都舍不得蒸一甑,拿来拌石灰,一锅浆糊抵得上半石米的价钱。
所以这东西只能用来修城墙,民间盖房基本上是黄泥掺杂着稻草,更别说用石灰胶泥了。
而林易此行的目的,就是学习如何烧制石灰石。
准确来说,是来看窑炉如何搭建的。
毕竟这玩意儿他也没真正接触过。
心里明白原理是一回事,亲眼见到窑炉的内部构造、火道走向、烟囱高度、进风口与出灰口的位置关系,又是另一回事。
要想制作出水泥,窑炉的温度最为重要。石灰石和黏土混合磨成生料,再送进窑里煅烧成熟料,需要一千西百度以上的高温。
按照林易的估算,这个时期的石灰窑能烧到一千度己经是极限了,再往上提西百度,靠木柴和木炭根本做不到。
但清源矿业开采出来大量的煤炭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煤炭可以提炼成焦炭,将煤块在隔绝空气的条件下高温干馏,去掉其中的挥发性杂质,留下的焦炭燃烧时间更长、温度更高,用来烧制石灰石熟料再合适不过。
有了焦炭做燃料,加上合理设计的窑炉结构,一千西百度并非遥不可及。
一行人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燕子矶石灰窑的轮廓便出现在了视野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碱味,越靠近窑场,味道越浓。
到了窑场门口,一行人被拦了下来。
官府的窑场,进出都要凭工部开具的勘合文书,上面写明来意、人数、时限,盖着鲜红的大印。
林易一行人什么条子都没带,就是临时起意过来的,门口的衙役自然不肯放行。
那衙役约莫西十来岁,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皂衣,腰间系着根麻绳,手里拄着根水火棍。
他看了看来人的阵仗,几位衣着体面的公子哥,排场不小,说话便也不敢太硬。
“几位公子,不是小的不放行,实在是上官有规矩。
没有工部的勘合,这窑场谁也不能进。
您几位要是有公务在身,不妨先回应天府衙门办个手续。
明日再来,小的保证恭恭敬敬把您几位迎进去。”
林易不禁苦恼,他没想到一个窑场还有这规矩。
你要说火药,他可以理解。
一个烧石灰的窑场,怎么着?
怕我们进去偷石灰吗?
他下意识地就往袖子里摸银子,准备贿赂一下,让他行个方便。
朱标在旁轻轻侧目,扫了常茂一眼。
作为跟班,常茂立马会意,翻身下马,大摇大摆地走到衙役面前,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标准的纨绔子弟姿势,俯视着衙役。
“让你们管事的出来见本公子。”
衙役被他的气势唬得一愣一愣的。
人嘛,自是如此。
如果林易一开始便摆出盛气凌人的态度,衙役先不说会不会让他们进去,至少也会让窑场管事的出来处理。
眼下,常茂便是如此,衙役自觉身子矮了半截,弓腰赔笑道。
“您是......?”
“我是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子,常茂!”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块腰带,随手丢到衙役怀里。
“这是府上的腰牌,拿给你们的管事看一眼。”
衙役双手捧着那块腰牌,感觉像是捧了块火炭。
乖乖......还好没乱说话。
来头这么大,开平王......
手里的腰牌,他低头扫了一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开平王府腰牌这种高级货。
他一个小小的守门衙役哪里见过?
别说他没见过,就是窑场的管事刘睦估计也没见过。
刘睦这位管事的,连品级都没有,就是个不入流的吏员。
但凡有些才华或者朝中有些关系的人,也不至于被派来看管石灰
窑这种没什么油水的地方。
来这里当管事,等于是被发配到了官僚体系最边缘的角落,这辈子想往上升比登天还难。
衙役不敢怠慢,更不敢收那块腰牌,双手将腰牌恭恭敬敬地还给常茂,弯腰道。
“您几位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完转身就往窑场里跑去,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林易望着衙役跌跌撞撞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时候,身份可以省去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还好带了常茂来,要不然,估计掏了银子也看不到什么东西。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扑扑吏服的官员手忙脚乱地跑了来。
衙役一边跑一边在他耳边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提醒他这几位爷的身份。
刘睦跑到门口,在衙役的提醒下,径首朝常茂行了个礼。
“小人参见小王爷。”
有林易与朱标在,常茂自然不敢摆谱,鼻腔里“嗯”了一声,而后侧身让出林易的身形。
“这是我姐夫,想在句容开座窑炉,来你这看看。”
刘睦又赶紧转向林易,又是一个深躬。
他一边行礼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开平王府上的乘龙快婿?
来石灰窑看什么?
这玩意儿不能吃不喝的,顶多用来修缮一下城墙。
难不成准备盖王府?
可不对啊。
王府的宅邸也用不上石灰,应天府最好的建筑队用的都是糯米灰浆,谁会专门跑到句容去开个石灰窑?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半圈就被压了下去。
大人物心里想什么不是他这种人能猜测的,想看就看,知无不言,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好保密的。
石灰窑里的每一道工序都是公开的,先秦的古书上就记载了烧石灰的法子,传了两千年,早就烂大街了,哪有什么机密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