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睦踟蹰了许久，才斟酌着开口道：“那个......
这位公子，就算没有图纸，小人自小接触窑炉。
小人的祖父在前朝那会儿就在龙泉那边的瓷窑里做装窑工，家父也是烧了一辈子窑的，小人打小在窑边长大，这窑炉的构造早就刻进了小人脑子里。
哪块砖厚、哪块砖薄，火道多宽、烟囱多高，小人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公子若是需要的话......小人可以画出来。”
林易没有预想中的惊喜，反而是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暂，不过是目光在刘睦脸上多停留了短短一瞬，却让刘睦感觉自己仿佛脱光了站在人家面前扭弄腰肢，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被看了个通透。
他藏在心底那点小心思，在林易那双平静而洞察的眼睛面前，像是被日光晒过的石灰粉一样无所遁形。
对于刘睦的心思，林易可以理解。
尤其是对于这种守着毫无油水可言的底层吏员，既然没有油水，那就得另寻出路。
不过，这里不是安置区，窑场再小那也是朝廷的部门，归工部营缮司管辖。
林易还没有自大到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朝廷吏员命运的地步。
虽然他去找常遇春同样能办成，但这种小事还去麻烦他老人家，多少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意思。
“那就有劳刘大人画一幅交给他们。”
林易说着，将身上的银子全部掏了出来，放在面前的桌上。
“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刘大人莫要嫌弃，与手下的弟兄们吃点酒。”
刘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上那堆银子上。
他管了两年窑场，每个月领的工食银是七钱，一年下来满打满算不到九两银子。
桌上这堆银子，光是目测就有五十两上下，抵得上他在窑场干五六年的全部收入。
而他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画一张图纸。
不，甚至可以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他不相信凭开平王去工部要一张小小的图纸，工部敢不给？
不止要给，还要协助开平王建好窑炉。
刘睦猛地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灌进肺里的除了热气还有飘浮在空气中的石灰粉尘，呛得他嗓子眼发痒。
但他顾不上咳嗽，因为他正在跟自己做一场激烈的斗争。
桌上的银子，哪怕只拿一半，也够他一家老小舒舒服服过上两三年。
可他不能拿。
刘睦虽然穷，但他不傻。
这银子要是拿了，人情就两清了，银子换图纸，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的。
人家拿着图纸走人，回头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他想要的不是银子，他想要的是一个机会，一条出路。
他强忍着心中翻涌的贪念，把目光硬生生从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子上挪开，垂下眼皮，却是啪嗒一声跪倒在地。
“公子折煞小人了。”刘睦诚惶诚恐道：“能为王爷出力，是小人的福分，小人怎么敢拿王爷的银子。还请公子收回。”
林易看着跪在地上的刘睦，笑了笑。
能为朝廷效力，哪怕是最底层的吏员，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或许没有功名在身，但他们在官场的最底层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早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捕捉机会的本事。
刘睦这银子不收，不是他视金钱如粪土，而是他想要比五十两银子更值钱的东西。
“拿着吧。”林易淡淡地道：“日后句容窑场若是有用得上你的地方，本公子自会与王爷开口。”
闻言，刘睦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这句话价值千金。
刘睦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而后掩面涕泪，话语也比方才多了几分踏实。
“小人这就去画，保管画得明明白白，连每块砖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不急。”林易缓缓道：“他们还要在这里停留几日，学习一番，到时交予他们手中即可。”
“是！”
刘睦中气十足地应着，他心里想的是，王府那边的窑场就算建起一两座窑炉，又能烧多久？
自己调用过去，等窑炉一停，顺理成章的再换个职位。
可他哪里知道，若是林易烧制水泥这事真能成，只怕他一辈子都要待在窑场了。
只不过，待遇会比国营的要好太多了。
............
来时
十来人的队伍，回时只剩下三人。
学生与工匠继续留在窑厂学习，那五十两银子最终还是被林易强行留下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至少眼下要让刘睦尽心尽力。
林易与朱标并辔而行，常茂跟在身后。
“林兄，石灰石并无多少利润，而且造价高，你这......”
从进入窑场到出来，他一句话都没有。
而眼下，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问。
在朱标的印象中，林易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人。
他在安置区做的每件事都是有迹可循的。
可石灰这玩意儿怎么看也不像是一种发财的买卖。
成本高、利润薄、用途窄，烧一窑石灰要耗费大量煤饼和木炭，烧出来的生石灰只能用来修城墙，修完了城墙就没了销路。
难不成他想往应天府兜售石灰？
可应天府修缮城墙所需的石灰出自官窑，除非你能将价格压到一半，甚至更低，否则根本就没销路。
可这样一来，不是等于贴钱做买卖吗？
他实在想不明白，林易大老远带着一群人跑到燕子矶来，钻进那座灰扑扑的石灰窑里蹲了大半天，到底图什么。
“小朱啊，”林易侧过头来，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地回道。
“很多东西，你还得学。看事情不能光看表面。这石灰里头，可是有大学问的。”
朱标无奈地抿了抿唇角。
又是这样。
每次林易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又在卖关子了。
朱标不解，更无法理解。
石灰能有什么大学问？从先秦到现在烧了两千年，古书上记载得明明白白，工部营缮司的工匠闭着眼睛都能烧出一窑好石灰。
难不成林易还能从石灰里烧出花来？
可林易的态度，让他有力无处使。
他这人就是这样，一旦肚子里藏了东西，说话就变得云山雾罩，摇头晃脑的得意姿态吊着你的胃口，偏偏还吊得理首气壮。
这让朱标不禁想起几年前的一件事。
十三岁的邓镇，不知从哪弄来一册仕女图，贼兮兮地塞进他怀里，并且两眼冒着绿光说道。
“太子殿下，这可是好东西，是臣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夜深人静之时，可一人静静观赏。”
当天夜里朱标翻开仕女图，薄纱轻掩，若隐若现，看得人心里发痒，却又被那层朦胧遮住了关键之处，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林易便是如此。
一旦有了主意，若是没有身份压着，他就藏着掖着，一点点地吊人胃口。
换作常遇春这位岳父来，首接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还有什么朦胧之美？
首接给老子脱光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