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烙饼的手艺可能没那么好，但无论是朱元璋还是那帮跟在他身边打天下的弟兄们，每次归营时，能吃上马皇后烙的饼，总是狼吞虎咽。
揉面、擀皮、抹油、下锅，马皇后一双手利落得完全不像一个皇后。
铁锅里的油烧得微微冒烟，面饼下锅，“刺啦”一声，油香和面香便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
不多会儿，饭端了上来。
几张油亮油亮的饼子，一碟小咸菜，一碗小米粥。
饼子烙得两面金黄，外皮酥脆，内里软韧，撕开一块还冒着热气。
咸菜是马皇后亲手腌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酱色油亮地躺在碟子里。
朱标夹起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熟悉的咸香在舌尖炸开。
“还是娘您腌的咸菜好吃。”朱标边嚼边奉承道：“您给儿子岳丈的那坛酱萝卜，林易只让他一天吃三片。
您是没看到岳丈吃咸菜时的模样，一片酱萝卜，他得分好几口才吃完，含在嘴里舍不得嚼。
最后把萝卜片含得发白了才吐出来，再咬一小口慢慢咽。
那架势，比吃山珍海味还宝贝。”
闻言，马皇后不由得失笑，伸手给朱标夹了一块饼子塞进他碗里，轻轻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
“也怪娘没想到。伯仁那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刚捡回半条命，娘就让他抱了满满一坛咸菜回去。
亏得林易管得紧，要是由着你岳丈那性子，一顿能吃掉半坛子。
回头你再去安置区的时候，替娘跟林易道个谢。”
朱标呼啦呼啦地几口喝完了小米粥，接过马皇后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把碗筷推到一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娘，您真不跟儿子去安置区看看？”
“不去了。等过些日子，你父皇去常家给林易提亲，娘再去。”
提亲的事，朱标是知道的。
以林易义父的身份，带着聘礼去常府正式下聘。这是天大的面子，也是父皇对林易表达认可的方式。
以长辈的身份，办一件长辈该办的事。
“哦。”朱标应了一声：“那儿子先告退了。”
“去吧。”
朱标行礼后，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回廊的转角处。
马皇后目送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招了招手。
身后的宦官立刻快步上前，垂手听命。
“这几日看着点太子。”马皇后语气平淡如常：“有事及时禀报。”
身后的宦官连忙躬身应道：“是。”
知子莫若母。
标儿这孩子，从小心思就重，有什么大事从来不会首接说出来，只会绕着弯子试探。
朝堂上的事，她虽贵为皇后，但也不能参与进去。
这是她给自己立下的规矩，也是她和朱元璋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后宫不得干政，这句话在她这里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界线。
她能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管好自己的孩子，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为合适的人说一句合适的话。
仅此而己。
宫墙外，隐约能听见早朝的钟声己经敲过，文武百官正鱼贯退出奉天殿。
接下来一连几日朱标都没有去安置区。
每天清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坤宁宫，美其名曰给母后请安。
说是请安，可在当娘的眼中，儿子这点小心思她哪里不明白。
连着来了五六天，每天坐的时辰不长不短，聊的话题不咸不淡，临走时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马皇后也不点破他，该烙饼烙饼，该说闲话说闲话，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儿子脸上那层越来越掩饰不住的焦躁。
她越是这样不动声色，朱标反而越有些做贼心虚起来。
母后是不是看出点什么来了？
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看不出来更好，可要是看出来了却不说，那才是最让人心里发毛的。
除去前两日旁敲侧击地想劝母亲去外面走走，后面几天他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于是朱标只能退而求其次，说起安置区的一些趣事来填补请安时的空白。
马皇后听得津津有味。
可孩子大了，再也不是当初跟在母亲身旁有说不完话的时候，纵使趣事也有说完的时候。
当朱标
发现自己连常茂和邓镇两人互换大哥身份的事都拿出来当笑话讲了一遍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存货己经彻底告罄。
再到坤宁宫来请安的时候，他坐的时间越来越短，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盏茶喝完了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头。
这日，依旧是坤宁宫中，依旧是马皇后亲自下厨。
朱标有些心不在焉地吃着，眼神飘忽不定。
马皇后手里掰着半张饼子，瞧着儿子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
标儿从小就是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吃不下饭，六岁那年背不出《大学》的篇目，也是这副模样。
如今长这么大了，贵为太子了，在外头跟那些大臣应对周旋己经很有些章法了，连他父皇有时候都夸他处事沉稳。
可回到她这里，他还是小时候那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孩子。
马皇后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是什么天大的事，连亲娘都要瞒着？
还真是儿大不由娘啊......
“标儿。”她放下手里的饼子，声音温和：“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朱标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内心仿佛被看穿一般，尴尬地讪笑起来。
“娘，儿子能有什么心事？”
嘴里虽是这么说，可心里却是在叫苦。
林易啊林易，你可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啊。
原本他是打算把这件事压在心里，等将来再说。
反正父皇春秋正盛，弟弟们还没到就藩的年纪，谁知道以后的事会怎么样呢？
等自己登基之后，弟弟们若是听话，藩地的税制一事还有的商量。
自己是长兄，是皇帝，说话的分量总比现在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