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一切都在那日与林易的闲聊中彻底地改变了。
句容的事不解决,似乎自己的弟弟们就会有样学样。
到那时候,每一个藩王的封地都是一个独立的小朝廷,每一个小朝廷都有自己独立的财源。
长此以往下去,大明朝表面上还是一个大明朝,骨子里己经裂成了十几块大大小小的碎片。
这样一来,于国于民都不是什么好事。
可这事,无论是对自己的父皇还是母后,都不能说。
说出来爹娘会怎么想?
你身为太子,不想着怎么善待你的弟弟们,反而想着怎么把弟弟碗里的肉夹到自己盘子里来?
我大明朝难道还养不起你几个弟弟?
再说了,你这小子还没当皇帝呢,就受不了你弟弟们了?
要是等到你坐上皇位,那不是要把你弟弟们都圈养起来,当成猪一样关在王府里?
对于父皇这种无比重视亲情的帝王来说,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可如何安全地将句容剥离出去,又不引起父皇的疑心呢?
这事太难了。
既要把安置区从常家封地里摘出来纳入朝廷的赋税体系,又不能让父皇觉得这是在针对藩王制度。
朱标压根想不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马皇后静静的看着他,那双被岁月刻下了细密皱纹却依然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映着儿子那张强装镇定却掩不住心事重重的脸。
她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终究心中不忍,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顶。
“标儿,你是太子。
无论是你父皇还是为娘,都相信你。
相信你未来能成为一代明君。
所以,有些事,不要瞻前顾后。
只要你做的事情是对的,于国于民有利,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做。”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坚定:“有娘在,娘给你撑腰。”
听到这样一席话,朱标内心无疑是激动的。
从小到大,自己惹了父皇生气,都是娘挡在前面替他挡风遮雨。
娘说撑腰,不是说说而己,是真的会撑,而且撑得住。
这可比父皇的圣旨管用多了。
不过朱标欣喜过后,随即又沮丧起来。
母后的话暖到了他心里最深最软的地方,让他几乎就要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
可转念一想,光有母后在背后支持,好像也没用啊。
这件事归根究底,还是要靠他自己去想办法。
除非......自己能先斩后奏?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进了他脑子里。
先把事情做了,把安置区的赋税体制改了,把该交的税交上去,把该立的规矩立起来,等父皇发现的时候,生米己经煮成了熟饭。
到那时候,父皇就算龙颜大怒,自己也能跪在奉天殿里说一句:父皇,儿臣是为了大明江山。
再加上母后从旁斡旋,这件事或许有一线生机?
可光靠自己朱示的身份,林易能信?
朱标心乱如麻,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在打架。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面上挤出几分笑意。
“儿子知道了。”
话己至此,马皇后便不再多言。
儿子是聪明人,有些话说得太透,反而落了下乘。
有了自己那番话,他心里应该能吃个定心丸,这就够了。
“来,多吃点菜。咸肉少吃,你看看你,才多大年纪,肚子上都有了赘肉。
娘刚认识你爹哪会,他瘦得跟竹竿似的,爬城墙都不梯子。
马皇后一边说,一边把朱标面前那碟咸肉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自己这边,换了那碟碧绿的豆芽推到他碗边。
闻言,朱标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下意识地吸了吸肚子,腰带似乎确实比上个月紧了几分。
这话林易也说过,当时自己还不觉得。
现在连母后都这样说,看来自己是真的有些胖了。
.........
朱标从坤宁宫出来,心里依旧想着安置区的事情,挥之不去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脑海里,让他连脚下的路都没有心思去看,只是漫无目的地在皇宫里走着。
“太子爷,皇上不在殿内。”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朱标猛地驻足。
他抬头一看,不由得苦笑。
自己竟然走到华盖殿来了。
守
在华盖殿外的当值宦官显然以为他是来找皇上的,这才出声提醒。
“哦......孤进去坐会。”
朱标说罢,迈步往华盖殿里走去。
那宦官不敢拦,只是躬身退到一旁。
进入殿内,身后的包建长以及候在殿外的几个宦官都要跟进来伺候。
朱标皱了皱眉头,轻轻挥手:“你们在殿外候着孤,父皇来了告诉孤一声。”
包建长等人连忙躬身应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殿门虚掩上。
华盖殿里安静极了,朱标走到御案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一如既往地摆着厚厚的奏章。
左边的几摞是己经批过的,用朱砂笔写了“准”或“知道了”,右边的几摞是还没批的。
出身底层的朱元璋,无论是批阅奏折还是圣旨,都很喜欢用白话来表达,好似在时刻提醒下面的人。
朕是从底层上来的,不要想着糊弄朕。
朱标无声地笑了笑,随手在右边那一摞上头拿起一篇,翻开来。
这是河南行省参政安然递上来的折子,字迹工整,语气恭谨而急切。
通篇只有一个意思。
要钱,修缮黄河河堤。
每年一到雨季,黄河河道极其不稳定,上游一场暴雨,下游就是一片泽国,几乎年年都有水患。
朝廷为此费银无数,从洪武元年开始就拨了不知多少钱粮下去,可还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安然在折子里列举了今年需要加固的河段、需要采购的石料和木桩、需要征调的民夫数量,最后的落款处恭恭敬敬地写着“恳请圣裁”。
朱标把折子放回原处,又拿起一篇。
这篇是户部递上来的,奏报今年夏粮的预估征收情况,字里行间透着忧心忡忡。
南方几省雨水过多,怕是粮食要减产。
北方几省倒还算风调雨顺,但税粮征收的进度也不如预期。
他翻开第三篇,工部奏报应天府外城城墙的修缮进度。
这几篇折子,几乎话里行间都是一个意思。
钱粮。
朱标深深地叹了口气。
钱粮,治理国家,没有这两样东西,如何能治理得下去?
天灾要赈济,人祸要平复。
城墙可以晚点修复,但河堤加固不得不重视。
边疆要守,百官要养。
每一个都张着嘴等着国库往里面填银子。
而且眼下北伐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打完的,那是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每一次出兵都是粮草先行,军饷开道。
这样一看,安置区......句容新城......似乎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