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虽在心中设想过圣旨有一天会降临安置区,但绝没想到会那么早。
作坊内,所有的工人都被黄清源赶回了房间,在他的安排下,摆好了香案。
包建长目不斜视地看着黄清源操持着一切,最后又拉着宛如木偶一般的林易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难得他一个宦官今日站姿笔挺如松,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沉稳而漠然,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彰显着一个钦使应有的威仪与矜持。
在外人看来,他是高高在上的天使,每一寸穿戴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背后那个至高无上的皇权。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他的后背一片冰凉,精细的绸料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从应天府到句容这一路上,他坐在马车里,看着跟着自己出宫的两个小宦官捧着的圣旨。
每一次车轮碾过石子颠一下,他的心就跟着往嗓子眼蹦一下,总觉得下一刻这两封圣旨就会从车里飞出去。
又或者马车突然被人拦下,夺走圣旨,而后一刀砍在自己的狗头上。
但此刻,他站在香案前,脸上依然是那副风平浪静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完全是在强撑着。
昨日,太子将他唤进华盖殿。
进去的时候他还以为太子爷只是需要自己在旁伺候,可等他走进殿内,看见太子爷站在御案后面,正对着一份空白的圣旨卷轴蹙眉沉思,他当场就觉得腿肚子有点发软。
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爷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圣旨卷轴上开始写字,他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太子爷在拟圣旨......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拟旨和拟圣旨一字之差,意义可是大不同。
圣旨那可是只有皇上才能颁发的。
如果皇上殡天了,太子爷登基即位,自己动手写圣旨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问题是,皇上还活得好好的。
包建长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太子爷要劝皇上禅位。
而此刻,他,包建长,一个从小净身入宫、无根无基、靠着十二分的谨慎和七分的运气才熬到太子身边做贴身宦官的小人物,正亲眼目睹着下一场宫廷风暴的第一片雪花落在御案上。
等到朱标写完,让他盯着殿门口,随即拿起玉玺,在印泥上轻轻按了按,对准圣旨末尾的空白处,稳稳地盖了下去。
随后,两卷圣旨被塞进了他的怀中。
包建长当场瘫软在地,脸都绿了。
故事的走向并不是他预测的那般。
太子爷在假传圣旨,这是矫诏!是要掉脑袋的!
太子爷会不会掉脑袋他不知道,但他这个太子爷的贴身宦官,铁定要上断头台。
他甚至连自己死后的场景都想了一遍。
午门外,刽子手举起鬼头大刀,刀光一闪,人头落地,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此刻,林易在黄清源的指挥下拜倒在地。
黄清源把林易按在香案正前方的蒲团上,又绕到他身后,替他把首裰的下摆铺平,而后自己在侧后方找了个位置跪下来,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草民林易(臣黄清源)接旨。”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包建长回归到了现实中,他甩去心中杂念,暗自吸了口长气。
眼下还有事要做,要死要活,也是之后的事了。
倘若这事办砸了,不用皇上收拾他,太子爷饶不了他。
包建长定了定神,将满腔的慌乱和恐惧死死压在心底,镇定自若地转过身,从身后随行宦官捧着的朱漆托盘上取下一卷圣旨。
圣旨在手,虽然是假的,但他的腰背挺得更首了,呼吸的节奏都自动调整到了宣旨时该有的频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一声唱出来,林易心里一颤,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道普通的圣旨,也许只是朝廷照例嘉奖安置区的功绩,赏点银子,给块匾额,勉励几句。
可当他听下去后,整个人都惊呆了。
“句容县城外安置区,自今日起,立为句容新城。
咱起兵以来,见多了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苦处。
如今天下太平了,各处安插的百姓,也要有个着落。
句容城外那一片,如今人也多了,屋也盖起来了,街面上也有了做买卖的,看着像个小县城的模样。
既是这样,便该有个
名分,立为句容新城,纳入朝廷的版籍里,正正经经地过日子。
新设的县城,头三年的田赋税粮,一概免了。
新城的百姓,才从各处搬来安家的,还没站稳脚跟,朝廷不能急着伸手要粮。
让他们先把地种熟了、把日子过稳了,三年之后再论赋税的事。
至于商税,新城虽然刚立,但街面上己经有了做买卖的铺子,这很好。
待新城稳定,统计好铺子、买卖,核实清楚了,再拟个章程报上来。
章程没定下来之前,商税暂且不征。
若有那等不守本分的,借着设县征税的名头,私下里敲诈勒索、中饱私囊的,决不轻饶。
钦此。”
包建长念完了最后一个字,缓缓将圣旨合拢。
黄清源跪在林易身后,头也不抬,悄悄伸出手,从背后拉了一下林易的衣摆。
那意思是,谢恩!接旨!
可林易还沉浸在方才那番话中。
圣旨这种高档货,他自然是见过的。
当初在柳河川,朝廷派钦使来传旨,在应天府的常府中同样也有钦使宣旨。
那才叫圣旨啊。
辞藻华丽,典正肃穆,字字珠玑,读起来朗朗上口,听起来庄重威严。
这卷圣旨,怎么听起来一点都不高端大气上档次呢?
而且还有非常别扭的感觉。
不止是林易听得别扭,包建长自己念得也别扭极了。
太子爷这是在模仿皇上偶尔为之的口语化圣旨?
皇上确实偶尔会用白话写圣旨,但这卷圣旨里的白话,努力想要显得亲切却反而透着尴尬。
差别很大啊。
他无法理解,更不明白。
不过作为朱标身边的宦官,他唯一的职责就是无条件地执行太子爷的每一个命令,哪怕那个命令是让他去死。
“林易,你怎的还不接旨?”
林易这才反应过来,来不及细想,忙扯开嗓子高声道:“草民林易接旨!”
包建长嘴角抽了一下,弯下腰,双手将圣旨稳稳地递到了林易高举过头的手中。
林易双手捧着圣旨,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举着继续跪,还是可以站起来了?
他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黄清源,却见黄清源还伏在地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正当林易还在琢磨时,又听包建长尖着嗓音唱道:“林易接旨。”
林易顿时懵逼了。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