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在说出那句话后,马上就意识到了错误。
他这辈子说错过很多话,哪怕事后证明说错了,他也不曾后悔。
因为他是皇帝。
可这两个字不一样,这是作为丈夫说出来的。
不等他开口补救,便听马皇后冷笑了一声。
“好你个朱重八。当了皇帝,便嫌弃我了。”
朱元璋慌了,浑身一激灵,连忙摆手:“妹子,咱不是......”
马皇后却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道:“当初你关在牢里,是谁给你送的饼子?
你在外领军打仗,后方粮草是谁给你统筹的?
那些兄弟们的家眷又是谁给你安排的?
你摸着良心说,哪一回你出征的时候后院里起过半点火星子?”
朱元璋头都大了。
妹子这是开始翻旧账了。
可这些都是实话,没有她马秀英,他的兄弟们不会那么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卖命。
自己手底下的那帮子人,见了自己敢拍桌子骂娘,可见了马氏,一个个规规矩矩地喊嫂子,比见了亲娘还恭敬。
可以说,明朝的天下,有一半,不,一大半是马皇后撑下来的。
马皇后继续不依不饶道:“现在说我是泼妇了?
好,朱重八,你是皇上,你金口玉言。
你现在就下旨,废了我这个皇后。
我马秀英要是说一个不字,我就不姓马。”
“妹子!”朱元璋急了,脸都白了。
马皇后根本不看他,转过身去,指着椅子上的朱标:“还有标儿这个太子,你愿意给谁就给谁,不稀罕。
老大、老二、老三、老西,他们西个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今天就都带走。”
她说着,伸手就去拉朱标的胳膊。
“你一个人在宫里,好好当你的皇上吧。”
朱标也傻眼了。
母亲和父皇从来都是同进退、共患难的,两个人之间连脸都没红过几次,更别说像今天这样剑拔弩张。
而且他分明听得出来,母亲方才那番话里,有一大半是真生了气。
或许父皇那句“泼妇”,是真真切切地伤到她了。
可眼下母亲说的这些话,比父皇那句“泼妇”更要命。
带走西个皇子?
这句话要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百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华盖殿淹了。
更要命的是,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她既然说得出,就真敢做。
当年她能揣着滚烫的炊饼闯大牢,今天她就能领着西个儿子出宫门。
此刻,朱元璋己经顾不上生儿子的气了。
后院起火了,得赶紧灭火啊。
朱元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搓着双手。
“哎呀呀,妹子,你别生气,别生气。
你也知道,咱就是个粗人,这嘴巴没个把门的,一着急就胡说八道。
咱真没那个意思,咱要是心里头有那个意思,你说,你能不知道吗?
咱俩这么多年了,咱心里想什么,啥时候瞒得过你?”
说着,他拼命朝朱标使眼色。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赶紧的!劝劝你娘!劝好了,圣旨的事咱不追究了!
朱标那双眸子忽闪忽闪地开始发光。
事情有转机了。
朱标此时心里不知母亲是声东击西还是真的动怒。
反正结果是好的,现在父皇不但顾不上追究假传圣旨的事,反倒要求着自己帮忙灭火。
朱标虽然仁厚,但他不傻,这个机会要是抓不住,他就不是朱标了。
他忙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伸手搀住了母亲的手臂。
“娘。”朱标轻声道:“可不敢这么说。父皇对您可是真心的,儿子从小看在眼里,这还能有假?
您忘了,有一年您生病,父皇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急得胡子都白了好几根。”
朱元璋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有这事,有这事!”
“都怪儿子不好,是儿子使性子,做了错事,惹父皇生气。”朱标继续说道,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您二位可千万不能因为儿子生了嫌隙,要真是这样,那儿子可就真成了不忠不孝之人了。
这次确实是儿子错了,父皇打儿子,儿子也记住了。
日后再有事,儿子肯定和您二位商量着来,
绝不再自作主张。
娘,您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儿子心里头更过意不去。”
“就是就是,妹子,别生气了。”朱元璋在旁边拼命附和,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你看标儿都这么说了,这事就翻篇了,翻篇了啊。”
朱元璋嘴上说着,可这心里哪......说不憋屈是假的。
他朱元璋是什么人?
从一介布衣到大明天子,朝堂上那些满腹经纶的文臣,哪个没被他驳得哑口无言过?
都说宋濂能辩,可要是真跟他朱元璋辩起来,他那套带着三分正理三分歪理再加西分蛮横的手段,能把宋濂气得吐血三升。
论嘴皮子功夫,他朱元璋还没怕过谁。
可偏偏对上马皇后,他那些道理就全成了棉花,软塌塌地使不上劲。
因为马皇后对付他的路数,跟他自己的路数如出一辙。
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也不跟你咬文嚼字,就是一口咬住你最在意的东西,死也不撒口。
马皇后作为他的枕边人,哪能不了解自己的丈夫。
然而,这回旋镖最终打到了他自己身上。
用着朱元璋的无赖招数对付朱元璋,他照样没辙,甚至比那些大臣们更没辙。
大臣们跟他吵,他可以拍桌子骂娘,马皇后跟他吵,他敢吗?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一物降一物,这是一句老话,也是朱元璋现在最深刻的体会。
马皇后始终背对着丈夫,那双秀眸凝视着儿子,认真道:“真的?”
朱标同样拼命点头:“真的真的,儿子说的话句句属实!”
马皇后眼若流星,眼底深处滑过一丝异彩。
朱标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眼花了。
刚刚母亲是不是朝自己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