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间，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长桌一下子空荡起来。
狼藉的桌面上，横七竖八地摊着被人扔下的筷子，像是在宣示着一场不欢而散的宴席。
果然......
朱元璋暗自叹气，还是不行啊。
十税二太重了。
再加上林小子这牛皮吹的也忒大了点。
长金子都说出来了。
真要能长金子还用得上这些商贾？
全给咱有多远滚多远。
不过，长凳上还有一人，倒是让朱元璋稍感意外。
林有福......
此时，他再次陷入了两难的境界之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脱离了他的想象。
这位林千户，思想跳脱得太快，以至于，自己压根就跟不上他的脚步啊。
十税二啊......
朝廷压根就没这样的风声传出来，那就说明。
这项政令是新城自己制定的。
他甚至在心底里怀疑，这税交上去，会不会让林易或者他背后的开平王再过一遍手，最终进了自己的口袋。
毕竟，这些大人们想捞银子，总要有个由头不是。
又或者是，这是朝廷在新城下的密令。
若是新城当真如此，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新城日后的光景。
各大商贾们集体排挤，没有一家商号敢跟新城做生意，林易只能靠着新城自己的产业苦苦支撑。
可即便是新城自己的产业，赚来的银子也要先被朝廷抽走两成，剩下的银子能支撑起这座新城庞大的基业吗？
然而，最让他感到恐惧的还不是这个。
一旦新城开了这个先例，朝廷扭头一看。
哎呀，新城这么大的家业，这么高的税赋都交得活蹦乱跳，那其他地方是不是也该适当地往上提一提？
三十税一是不是太便宜那些商贾了？
到时候一道旨意下去，商税从三十税一提到二十税一，再提到十五税一，甚至也来个十税二。
对于大明朝所有的商贾来说，那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到那时，交还是不交？
可谁敢不交？
宫里坐着的那位可是朱元璋，洪武爷啊。
是从凤阳乡下光着脚丫子打出来的皇帝，是你的脖子硬还是他的刀硬？
这还用想吗？
林有福一念至此，面如死灰。
自己走或不走，己是没了区别。
松江那边还能再撑几年啊？
而自己这趟句容之行，完全是自己把脑袋伸进了一个不知深浅的绞索里。
现在绞索收紧了，他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掌柜。”林易的声音忽然传来，带着几分玩味：“他们都走了，你怎么不走？”
林有福抬眸，对上林易那张笑吟吟的脸。
那笑容和今天白天看台上的一模一样，从容，胸有成竹，好似所有人落荒而逃的场面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林有福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却有些嘶哑。
“林千户......十税二，这税实在太重了，您就不怕......”
“呵呵。”林易笑道：“怕什么？怕商贾们都不来了？怕新城成不了气候？”
说着，他背过身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朱标。
朱标被他瞪得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咋了这是？
话说得好好的，忽然瞪我作甚呢？
还有另有深意？
不等朱标琢磨明白，林易再次转过身来，凝视着林有福。
林有福并没有回话，但他的眼神己经默认了林易方才的话。
林易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怎么样？想好了吗？想走的话现在可以走。
但是若是选择留下来，日后可就难以脱身了。”
听着林易的话，林有福忍不住打了冷战。
这......
要卖身于他了？
可若是回松江，早晚也是死路一条啊。
还不如做林易门下的一条走狗，最起码，他身后是开平王，就算将松江的产业送予他，那也比回到松江被吃的连渣都不剩的好。
心中定下决定，林有福站起身来，郑重朝林易行礼。
“林千户，小人日后便仰仗千户了。”
闻言，林易却哈哈大笑起来。
“说什么仰仗不仰仗的，咱们是共赢。”
林有福心里苦笑，这话说的好听，可实际上呢？
唉......
“把资料拿来。”林易忽然喊道。
食堂外很快有人走了进来，递给林易一张纸。
片刻功夫后，林易缓声道：“松江纺织......”
听到林易口中的这西个字，林有福顿时打起了精神，没有做声，却是凝神倾听。
想必......他手上看的便是我林有福在松江的产业吧。
“看来你在松江也是过得很不如意啊。”林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林有福面带尴尬，不知如何回答。
废话，他若是过得好，还用得着来句容嘛。
松江棉布，拿在手里就相当于一块金字招牌。
林易笑道：“来，坐下说。你比他们有眼光，有胆子，就冲这一点，我给你讲点不一样的东西。”
朱元璋坐在桌头，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挂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冷笑。
一群狗东西，果然是一群狗东西。
刚吃完肉，转头就翻脸，就这德行，也配享受新城的好处？
他抬眼看了看林易，见林易正拉着林有福低语，心里忽然舒坦不少。
这新城啊，他越发觉得交到这小子手里没错。
若是今日这些人都争先恐后地扑上来签了契书，他反倒要怀疑林易挑人的眼光了。
真正的好买卖，哪能是个人都能做？
筛掉一批闻风即溃的废物，剩下的才是真正能成事的。
“往咱这边坐一点，让咱听听你们聊的啥？”朱元璋出声道。
闻言，林易望向他，心里咯噔一下。
哎呀，差点忘了这位了。
不过，让他听听也无妨，反正日后是一家人了，这新城的生意就别想插手了。
给干股可以，但一定得帮忙跑跑路子。
毕竟许多事，让自己的老丈人去跑，还是很不方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