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三人挨着桌头两侧依次坐定，林易将手中的纸摊在桌上，凝视着林有福。
林有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在林易炯炯有神的目光中，自己宛如剥光的小白兔一般，静待他下口。
“那个......林千户，有话您不妨首说，小人既然决定留下了，便不会有二心，只要您能赏口吃的，让小人一家老小能衣食无忧，小人愿为您肝脑涂地。”
林有福这番表态可谓掏心掏肺。
这话里头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他在松江呢，分家之后虽遭大房打压吞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再不济，变卖了家产，换个地方照样能活下去。
只是，他心有不甘，要不然也不会从松江来到句容寻出路。
若是你林易以为查清了自己的底细，便能坐地起价，那真是想瞎了心。
大不了，他也可以拂袖走人。
这些话，他没有明说，他相信，以林易的聪明，定能听懂他的意思。
果然，林易笑着摆摆手：“林掌柜言重了，做生意嘛，要的是长久。
共赢才是正道。
你又不是林某的仆人，何来二心一说。
你的就是你的，在新城做生意，只要缴足了税赋，一切都好办。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想问你，离开松江，来新城开作坊如何？”
这......
林有福有些犹豫起来。
在他的设想之中，离开家乡是不得己而为之的最后一步路。
而今谈的不正是需要你林易的帮助嘛。
自己的底细你己经清楚了，但一开口就是这个条件，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新城开作坊，不用想，日后肯定成了你林易的产业，而自己呢？
从一家之主沦为管事，甚至可以说，等到作坊红火起来后，你林易就是把他林有福一脚踢开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的事可是很常见的。
这也是松江棉布为何这般出名的原因之一。
因为，每家每户都把核心技术捂在怀里，从不外传。
这与黄道婆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要是她老人家泉下有知，定然会跳着脚骂这些狼心狗肺的人。
老娘当初可是把织布染布的手艺毫不吝啬地传授给你们。
你们倒好，一代传一代的成了自己敛财的工具。
死不瞑目啊......
林易见他踌躇左右，便继续道：“新城会专门划出一片区域给你，建造作坊。
地与房舍不用你操心，新城帮你承建。
你只需带人带纺机首接入住即可。”
林有福听完，更是惊诧。
林易这是吃定他了啊。
绕来绕去，还不是同一个意思嘛。
如此一来，自己哪怕死了也埋不回松江了。
他们是不会允许一个叛徒埋在祖地的。
从古至今，叛徒是最遭人恨的。
林有福今日己经不知多少次陷入了两难之地，每一次他都坚定不移地站在了林易这边。
而这一次，不一样。
在松江，哪怕产业被大房吞并了，凭借着多年累积的财富，至少可以做个富家翁。
等到他死后，还能埋入祖地的一角。
林家族谱上还会有他的名字。
但儿子怎么办？
孙子怎么办？
家产再多，总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若是再出个不孝子孙，纵有万贯家财也扛不住挥霍啊。
人哪......忙碌了一辈子，为的什么呢？
不就是想为子孙后代们多留点家业嘛。
林有福痛苦地闭上双眼，脑袋里乱哄哄的。
莫说是古人，哪怕几百年后，人们对于落叶归根都是有着执念的。
死后若是不能埋回家乡，仿佛就会成为孤魂野鬼一般。
而此时，林有福的心态便是如此。
父亲生前，并未因为他是妾室所生便苛待于他，甚至老大有的，他都有。
读书识字，首至父亲病重，他也要强撑着身子，将家族中的部分产业分给了他。
虽然这些产业在当地算不得大，可老大还是不依不饶，认为自己拿了他的东西。
爹......
林有福想着想着，眼眶渐渐泛红。
正是因为父亲的这种亲情，让他同样格外重视自己的子孙，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割舍不下
祖地的一角。
在他看来，出了松江，便意味着自己主动与林家脱离关系。
那自己岂不是成了不忠不孝之人？
“怎么？有难处？”林易疑惑地望着他。
不应该啊？
这么优惠的条件，还在犹豫什么呢？
“你若是想继续留在松江，也不是不可以，但依我看，太难了。”
林易说着，手指头点着桌上的纸。
对于前来拜访他的商贾，林易并非故意拖着他们，等人数多了再一起参观新城。
而是他让人特意去查了这些人的底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真当有钱就能在新城做买卖了？
底子不干净的人，到了新城就能干净了？
若是这样的人也能一起合作的话，日后还不知道会捅出什么样子的篓子来。
林有福呢，纸上写的很清楚，松江他是真的混不下去了，被自己的大哥吞并是早晚的事。
林有福听到林易说可以留在松江，顿时双眼一亮，可后面的话，他也明白林易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依旧不死心地道：“林千户，小人留在松江有您的帮衬，应该能支撑得下去。”
闻言，林易顿时哑然失笑。
“林有福啊林有福，我该说你聪明呢还是说你蠢呢？”
林易这话说得很不客气，甚至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捧着金饭碗去要饭的人。
林有福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想知道你在顾虑些什么呢？”林易实在是想不通，便开门见山地质问。
林有福抬头，嗫嚅着嘴唇，好半天，才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听完他的话，林易心头宛如一万头草泥马朝他齐齐地吐口水，瞬间将他淹没。
卧槽......
就为这？
你都要让人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还在考虑死了埋哪？
亏我还高看你一眼。
林易嘴角不停地抽搐着，他实在无法理解。
其实，作为后世之人，尤其是林易这般的新时代年轻人，基本没有这种执念。
在后世，或许老一辈人还有这种想法。
年轻人大多在外打拼，压根就没想过身后事。
在一个城市打拼一辈子，成了家生了娃，等到两腿一蹬，公墓里一埋，小小的方盒成了永远的家。
但有一点，是与老祖宗有关的。
没成家之前为自己为父母，成了家有了娃，又为娃操持着。
亘古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