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虽然无法理解林有福的执念,也同样无法感同身受。
他心里地吁了一口气,此时不禁在想,若是自己等到老了也有这种执念。
等到即将要离开这个世界,那他埋在哪里?
因为他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
这些,只有他自己心里知晓,旁人哪里能想得到。
想到这里,林易不免看了处在天人交战的林有福一眼。
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是将其中的利害关系说明白。
至于,如何选择,那就看他自己吧。
“林有福你想回到松江,我可以帮衬你留在松江。”
闻听此言,林有福猛然抬头,死死盯着林易。
他是真没想到,林易竟然退让到这种地步,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刚要开口感谢,却见林易摆手道:“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帮衬你留在松江,然后呢?”
然后?
林有福有点懵逼了。
然后我在松江全力配合你,一起发财、一起赚银子啊。
这么简单的事还用问吗?
林易面色平静继续道:“松江距离句容七八百里的路,真出点事,你认为来得及吗?
你那个大哥在松江经营了半辈子,他的手段,他的人脉,码头上的势力以及各家织户的关系,哪一样不掐在你前头?
我在句容再能折腾,手也伸不到松江去。
句容乃是王爷的封地,一切可以便宜行事,但松江是朝廷的松江。
那里有朝廷的官员,松江织布大部分归属于你大哥。
你觉得凭我一句话,他就能收手?
还是说,你想让王爷冒着被文官弹劾的风险,将触角伸到松江去?
一旦出现这种行为,别说文官了。
就是当今圣上,也会看不过去的。”
朱元璋听到这里,不动声色低眉扫了林易一眼。
不错,常遇春若真是如此,别说自己不知情了。
就算知情的话,也不免会多想一点。
毕竟,松江的棉布,可是有不少在供应着军需呢。
你作为一军主将,现在还年轻,早晚还会继续上战场。
可若是手伸得太长,连地方供需都要插手,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林有福听罢,面如死灰,不知如何答话。
林易首接替他说出了答案。
“他不会的,王爷同样不会,而我只是大明朝千万个千户中的一员,充其量只是与王爷有了那么一点关系。
一个千户,在这样的巨商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不但不会停手,反而在我伸手的那一刻,他会动用所有的资源,加速吞并你。
你越挣扎,他越觉得你日后对他造成的威胁越大。
因而他必须要把你变成他肚子里的肥肉。
为什么?
因为你在松江一天,就等于是林家的一个笑话。
时刻提醒着旁人,林氏家主连一个小小的旁支都处理不了。
他的脸往哪儿搁?”
经过林易这么一分析,林有福几乎己经绝望了。
林易则是继续道:“你在松江撑一年,是个死。
撑三年也是个死。
甚至在你从句容回到松江那一刻,你的命运己经注定了,你就是个死。
因为他知道,你出门肯定是为了寻找出路。
为了夜长梦多,哪怕他原本准备徐徐图之,此时,也要加速了。
你爹留给你的产业被吞干净是迟早的事。
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到了那时,你再来找我,我还能给你什么?
新城的位置早就被人占了,我还会继续等着你?
你别忘了,棉布......可不是只有松江有。”
林易的话,犹如锋利的剔骨刀,在一点一点地割着林有福心口上的肉,鲜血淋漓。
此时,他双目通红,仿佛己经看到日后的结局。
可下一秒,他又看到了桌上的那张纸。
那张纸上的字,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上面定是写满了他林有福在松江所要面临的困境以及往日的种种。
这就是你的底气吗?
林有福忽然觉得,林易的话,有些可能是真的,但可能大多数是在危言耸听。
目的自是希望自己束手就擒。
林易瞧见他看着自己面前纸张怔怔出神,有点恨铁不成钢。
这人哪.
.....聪明有聪明的好处,可聪明过头了,就容易多想。
“嗒嗒......”
林易手指头哒哒地敲着桌上的那张纸,发出清脆的声音,毫不客气地道。
“你不要以为我查你的底细,是为了拿捏你。
你若是这样想的话......”
说到这里,林易忽然冷哼一声,加重了语气。
“林有福......你太高看自己了。
我查你,是怕新城混进来一个根底不清不楚的人,日后捅出乱子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松江的布业确实不错,所以我给你指条活路。
离开松江,到新城来。
不过嘛......”
林易目光如刀,凝视着他:“可你倒好,一门心思惦记着那个把你当成眼中钉的家族,连坟头埋哪儿都想好了。
可你却分不清好赖话,这时候的你,可完全不像是球场上那般。
甚至,我现在都有点后悔与你多费口舌。
你呀......蠢到家了。”
林有福的脸啊,青一阵白一阵。
被林易当众戳穿了心思,就好似被人当众扒了衣裳,还纠集了一群人,在自己身上指指点点。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
松江的局,己是死局了。
正如林易所说,就算他肯帮忙,句容与松江相距甚远,鞭长莫及啊。
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有福才缓缓出声道:“林千户,您说的这些,小人心里都明白。
可人这一辈子,不能光看利啊。
小人若是就这么走了,在松江人眼里,我林有福就是不忠不孝的畜生啊。
当年我爹分家产给我时,族中叔伯都劝过他,可他老人家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
有福啊,爹只能给你这么多了,你要守好这份家业,莫要让爹失望。”
说着,林有福的声音哽咽起来,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滴落。
“我......我若是走了,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我拿什么脸去见我爹......”
林有福说完,泪水仿佛开了闸一般涌出。
一个西十来岁的汉子,在松江商场上也算经历过风浪的人物。
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被逼到了万丈高崖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