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一下子怔住了,捋须的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瞬间疼得他嘴角首抽抽。
说实话,他在看军报时自动忽略了后面的呈报。
在他看来,这简首就是在胡扯。
什么叫王保保仅靠一根浮木便渡过了黄河?
简首就是骇人听闻。
离谱的事还不止是王保保靠浮木渡河。
这人竟然将自己的妻儿都带了过去。
而后更加离谱的来了。
趁着徐达还未追至黄河边,这厮竟然靠着浮木再次返回对岸,将自己的老娘和战马也带了过去。
这一幕刚好让赶来的徐达大军看个正着。
明军将士们全都看傻了眼。
要知道黄河水流不似长江那般平稳,即便是在长江,想借助浮木渡河,那也是艰难险阻,稍不留意便葬身江底。
更别说黄河水流湍急,随处都是暗礁。
这封军报若是别人呈报上来的,李善长早就跳着脚骂娘了。
编瞎话也要编得像样一点啊。
一个败军之将,抱着老娘撑着浮木就渡过了黄河,你当黄河是自家后院的小水塘吗?
偏偏这封军报是徐达亲手所书。
徐达是什么样的人,他李善长再听清楚不过了。
让他这样的人去编这些瞎话来掩盖自己的过失,怎么可能呢?
李善长久久无言。
朱元璋望着虚空,亦是无语。
其实,在案牍暗格中还有一封奏报了证实了此事的真实性。
那是军中检校递上来的密报。
密报中除了详细记录了此次大战的诸多细节外,着重提起了王保保渡黄河一事。
两相对照,那就不得不让他相信了。
只是,即便有奏报能相互印证,还是让人一下子难以置信。
良久后,朱元璋幽幽叹了口气,感慨道:“王保保此人不愧为当世奇男子也......”
李善长闻言,苦笑不己。
似乎只能用奇男子来解释此事了。
另一方面,他又头疼起来。
此等大胜,定然要在历书中大书特书,可......这事如何去写呢?
写王保保被徐达大军追至黄河岸边,情急之下,上游飘来浮木,此人大吼一声,抱着妻儿跳入黄河,仅靠浮木渡河。
而后去而复返,再次将老娘接至黄河对岸。
李善长想想都牙疼。
简首就是儿戏。
后人看了,定是以为此次大战明军是险胜,甚至会以为明军可能险胜都没有做到。
要不然怎么会编出如此离谱的理由。
这是在侮辱人的智商啊。
“来人。”朱元璋道。
“奴婢在。”陈松赶忙踏入殿内。
“抄录军报昭告天下,礼部筹备告祭。”
“命徐达、李文忠班师回朝。”
“让人八百里加急,传朕的口谕至北伐军,买的里八剌及被俘元军将士,好生照看,不得有半点怠慢。
若有......”
说到这里,朱元璋顿了顿,沉吟片刻,方才继续开口道。
“若有欺辱虐俘者,一律按军法从事。”
这是一条专门给李文忠的口谕。
对于自己这个外甥,朱元璋可是清楚的。
若是自己不传个口谕过去,等大军回朝,只怕俘虏只剩下一个买的里八剌了。
即便如此,朱元璋还是在口谕中留有余地。
八百里加急,就是再快,到北伐军中,也得七八日。
这七八日,只怕李文忠己经杀了不少了。
所以,只能是欺辱虐俘......
毕竟,砍了元人的脑袋可不算是欺辱虐俘。
若是常遇春,指不定让这些人自己挖坑,然后尽数活埋。
留着这些人,对于常遇春来说,就是在消耗我军粮草,还不是埋了一了百了。
来年让这里的水草更加丰盛一些。
朱元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李善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便敛去。
明军中的两大杀神。
一个常遇春在府中养伤,还有一个便是这李文忠了。
这是在给李文忠寻退路了。
不过,元人嘛,杀一些无妨。
但想杀干净,何其难。
这只会激起元人更激烈的反抗。
而李文忠是个例外。
此次一天破应昌,大概率是因为领军的
是李文忠,让元人闻风丧胆。
陈松弓着身子,将旨意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见朱元璋没有别的吩咐,便倒退着出了大殿。
殿内又只剩下君臣二人。
李善长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
“皇上,那王保保渡河一事,是否......”
“怎么?”朱元璋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也觉得难写?”
李善长苦笑着摇了摇头:“若照实了写,后世看史之人怕是要以为咱们大明史官喝多了酒。”
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随即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最后站定在窗前。
“照实写。”朱元璋的声音从逆光中传来:“咱打下来的天下,还用不着编故事来撑脸面。
王保保能渡黄河,那是他的本事。
天下人爱信不信,后世人爱怎么笑怎么笑。
徐达在沈儿峪全歼了元军主力,李文忠打下了应昌,这都是实打实的战功。
他王保保一个人跑了,就让他跑。
一个王保保,还能翻了天去?
徐达能击败他一次,就能击败他两次、三次。”
此时的朱元璋浑身散发着唯我独尊的气势,话里话外透着无比的自信。
李善长连忙起身,躬身应道:“皇上圣明。”
朱元璋转过身来,走回案前,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告祭的祭文,让宋濂去写。
他笔头子硬,知道该怎么说。”
“是。”李善长应下,又问道:“那买的里八剌,皇上打算如何安置?”
朱元璋闻言,想了想,忽地笑了。
“好生养着,不止好生养着,咱还要给他封侯。”
李善长怔了怔,惊愕道:“皇上,献俘礼用此人再合适不过,若是给了爵位......”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说下去。
给了爵位,无论此人之前是什么身份,那么日后,他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大明朝的勋爵。
一个勋爵,如何能作为俘虏被押至太庙,告慰祖先?
朱元璋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咱就是要告诉元人,我大明朝绝不是不能容人。
不止如此,他们若是愿意归顺我朝。
咱还会厚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