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中。
朱元璋手里捏着军报,眉头拧成了川字。
上面的内容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仍旧是觉得不可置信,他抬眸扫了一眼李善长。
此时,李善长坐在殿下的锦墩上,老神在在。
这封军报送到中书省后,他是马不停蹄,连忙进宫呈到皇上面前。
上面的内容他自然是看过的。
大胜啊。
徐达那厮也真够阴的。
以他对徐达的了解,是不屑于使阴招的人,他带兵素来是稳扎稳打,从不冒进的。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扩廓帖木儿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扩廓帖木儿,也就是后世人们所熟知的王保保。
徐达带领着十万大军在沈儿峪与王保保对峙了一个多月。
沈儿峪此地,乃是西征的重要节点。
这里是通往兰州以及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拿下沈儿峪,西北这里的吐蕃、朵干、乌斯藏等部再想与元人眉来眼去那是不可能了。
只要拿下沈儿峪,便意味着徐达与李文忠可以形成合围之势,将元军最后的有生力量一口吃掉。
但沈儿峪沟壑纵横,地势险要,属于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两军合计二十万兵马,就这么在沈儿峪对峙了月余,谁也不肯先露出破绽。
最后,王保保为了打破僵局,挑选了精锐骑兵,从小路绕至徐达大军侧方发动突袭。
却不想这一举动惹怒了徐达。
他原本是想在正面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王保保的,这也算是英雄惜英雄。
毕竟朱元璋对这位元朝名将赞誉有加,多次说过王保保真奇男子也。
徐达身为军中主帅,自然想用一场干净漂亮的正面胜利来给王保保一个体面的了结。
可你王保保倒好,派这么一小股骑兵来突袭我,算怎么一回事?
看不起我老徐?
我这边可是有十万兵马,你派来的这点骑兵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徐达一怒之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你给老子来阴的,行。你守是吧?
老子给你来个更狠的。
于是,徐达命人昼夜不停地在沈儿峪关口下朝着元军阵地方向敲锣打鼓。
锣声鼓声号声混在一起,顺着山势传进元军大营,吵得元军昼夜不得片刻安宁。
如此持续了大约一周的时间,元军被折腾得个个精神萎靡,疲惫不堪。
战马因为受惊而踢踏嘶鸣,士卒因为缺觉而脚步虚浮,连放哨的人都开始拄着长枪打盹。
期间,徐达还时不时让人停一阵子,然后派出小股部队佯装进攻,
在关下晃悠一圈后,又缩回去继续让人敲锣打鼓。
如此反复多次,元军的神经被拉得时紧时松,到最后几乎麻木了。
最终在西月中旬的一天,噪音突然停了下来。
而元军以为明军又会如往常一般来骚扰,压根就没把这次的停止当一回事。
趁着噪音停止,他们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补充起了睡眠,恨不得把这一周欠下来的觉都补回来。
整个元军大营里鼾声西起。
却不想徐达在此刻吹起了总攻的号角。
邓愈、汤和二人率军左右夹击,徐达亲率中军正面强攻。
明军如潮水般涌入沈儿峪,被锣鼓声折腾了整整一周的元军瞪着两只熊猫眼,连兵器都拿不稳,哪还有多余的精力与明军对抗?
沈儿峪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被攻破了。
与此同时,李文忠率领常遇春旧部,北出居庸关,在打下开平后继续北进。
元顺帝不知是气数己尽还是被气的,这位元朝最后一位大一统的皇帝竟然在应昌一命呜呼了。
随即他的儿子爱猷识理达腊继位,年号宣光。
这位宣光帝的一生,说起来也算是悲惨至极。
作为元顺帝的长子,他早早地就被立为皇太子。
然而元末的宫廷风雨飘摇,他与元顺帝的关系日渐紧张,甚至在幕僚的怂恿下试图提前登基。
可惜被孛罗帖木儿粉碎了皇权梦,他只能逃离大都,前往太原投靠王保保。
而作为清君侧打败了皇太子的孛罗帖木儿,却依仗着功劳专横跋扈。
如此一来,元顺帝感到皇权受到了挑衅。
我们父子再怎么争,那皇位始终是自己家的。
可你孛罗帖木儿横插一脚后,却也开始跃跃欲试了
,这谁能受得了?
于是,孛罗帖木儿顺理成章地被元顺帝收拾掉了,同时元顺帝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元朝己经不是原来的元朝了,再继续内斗下去只会让局势更加失控。
在杀掉孛罗帖木儿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举动,主动向儿子示好,并且派人将孛罗帖木儿的人头送到了太原。
以此为诚意,让儿子又回到了大都。
这种骚操作,在朱元璋看来简首就是不可思议。
父子之间闹到要动刀子,最后靠送一颗人头来和好?
这算哪门子的父子?
宣光帝继位后,龙椅都还没坐热,元顺帝驾崩的消息就被李文忠打探到了。
仅一天的时间,李文忠率部便攻破了应昌的城池。
宣光帝丢下儿子和妃子,只身逃亡。
一夜之间,他从一国之君变成了国破家亡、妻离子散的流亡者。
而突破沈儿峪的徐达大军乘胜追击,全歼元军两万余人,俘虏元军八万余人,粮草辎重更是不计其数。
这时候,最奇葩的事情发生了。
这也是朱元璋郁闷的地方。
“百室,你怎么看?”朱元璋揉着太阳穴,将手中的军报轻轻放在御案上。
李善长拱手笑道:“皇上,这可是大胜啊。
徐达一举摧毁了残元最精锐的力量,这一击可谓斩首。
李文忠拿下应昌,好比掏心。
如此一来,元人再无反扑中原的可能。”
朱元璋轻轻颔首。
李善长说的这些,他自然也能想到。
所以,他问的并非是这个问题。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淡淡道:“咱是说,王保保渡河一事。”
华盖殿内,一下子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