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久久无言。
事实上,关于水泥的事,他早就报给了父皇,并且把林易那些顾虑,一并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起初,朱元璋在听到水泥地利处后,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这玩意好啊。
往地上一铺,等上几日干透之后,硬如磐石,车马皆可行走。
更关键的是,成本低廉。
不像修城墙用的黏土,还得往里头掺糯米浆。
那是粮食啊。
如今大明朝还有多少百姓在饿肚子?
粮仓里的每一粒米都金贵得要命,哪里还有多余的糯米去捣浆糊墙?
应天府的城墙年久失修,修修补补,到现在还是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压根就没有都城的威严。
他早就看着那城墙不顺眼了,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材料和足够的银钱,才一拖再拖。
可有了水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不止城墙可以修,路也可以修。
有了那么平坦坚实的路,大军行进的速度便能快上不止一筹,兵贵神速。
还有......打仗,打的就是粮草。
十几万的兵马每日的消耗是惊人的,可朝廷运往边关的粮食,十成里有七成倒是消耗在了运粮途中。
运粮需要人,需要马,需要车,这些人和马在路上也要吃要喝,运得越多,消耗越大。
要是再碰上阴雨天气,道路泥泞,进度更是慢得像蜗牛爬。
速度一慢下来,人吃马嚼消耗的更多,粮食还容易发霉。
好不容易送到边关,许多都发了黑,不能吃了。
若是有这样一条平坦的水泥大道,粮车能跑起来,损耗就能少上许多。
这一进一出,省下来的粮食,足够养活多少军民百姓?
朱标清楚地记得,父皇在听到这消息时,那双眼睛亮得有多吓人。
可还没等朱元璋把心里的宏图铺陈开来,朱标接下来的话,便如一盆冷水迎头浇了下去。
“爹,林易不是不愿将水泥往外售卖。
而是他清楚,这东西一旦朝廷要用,他根本没有办法阻拦。
可问题是,以朝堂现在的财力,根本负担不起。
如今大军班师回朝,总算能让朝堂、让将士们喘上一口气。
可路要是一修,就停不下来了。
从应天往北,至少要修到北平、大同。
往西,至少要修至西安。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完成的,需要的水泥更是不计其数。
大明朝现在,负担得起吗?”
朱标的话让朱元璋陷入了沉思之中。
是啊,这种工程量不亚于隋炀帝修建大运河。
隋朝立国二十余年,二十年的休养生息,攒下了多少家底?
到头来,一场大运河修下来,民怨沸腾,天下皆反,连带着大隋朝也一并葬送了。
更别说隋炀帝所做的还只是贯通。
那条大运河是历朝历代接力修出来的,他不过是把南北两段连了起来。
而大明立国才三年,百废待兴,国库空虚。
残元还未彻底覆灭,国内的局势也尚不明朗。
这个时候若是一道圣旨颁出去,征发徭役修路,那不是把刚刚喘过一口气的百姓又往死里逼吗?
最终,朱元璋还是忍住了。
这也是朱元璋在得知水泥之后,并未表态的真正原因,即便有大臣上书,阐述了水泥的妙处,他也是留中不发。
朱标站在林易身边,不由得有些走神。
林易转头看他,见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以为他还在琢磨方才那番话,便幽幽地叹了口气。
也是。
现在才洪武三年。
正是开国之初,朝堂上下正是朝气蓬勃之际。
文臣武将,一个个都铆足了劲为君分忧,为社稷出力。
若是自己冒出来一句,李善长日后会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处死,没人会信。
就连自己,若不是从史书里看到了那冰冷的结局,只怕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林易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些草木皆兵了。
他摇了摇头,将心中那团乱麻一样的思虑甩出脑外。
“是我多想了。”
闻言,朱标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啊?什么?”
林易再次重复了一遍。
吁....
..
朱标吐出一口气,心里也跟着松快下来。
他本就觉得林易想多了。
李存义不是李善长,仗着兄长的功绩在外头跋扈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这满应天府里的将门子弟,有几个不是这样的?
就像邓愈家的邓镇,不也常仗着他爹的威风在外头胡作非为?
可你要说邓愈本人有什么不轨之心,那纯属无稽之谈。
一样的道理,李存义如何,并不能代表李善长如何。
他正要把这宽心的话说出口,却听林易忽然喊了一声。
“朱兄......”
朱标瞬间警觉起来。
他现在己经摸准了林易的脉络。
朱兄一叫,准没好事。
朱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林易:“何事?”
林易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顿时乐了。
“你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朱标半点不信。
你是不能吃了我,但你有时候挖的坑让人自己往里跳,比生吃活吞还可怕。
“你先说是什么事。”朱标板起脸来,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好哄。
自己可不是常茂、邓镇等人,没那么好糊弄。
林易环顾西周,见西下无人,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我想问问你,你见过那位没?”说着,他手指着天。
“谁?”朱标一时没反应过来。
“哎呀,就是那位啊......”林易翻了个白眼,再次凑近了一些,附耳道。
“洪武爷啊!”
朱标:“......”
那是我爹,我能没见过吗?
别说我了,你还一口一个朱老哥叫得欢着呢。
只是在得知日后他会是你干爹,这才改口称您。
可这些话,朱标压根就没法往外说啊。
于是,他一脸便秘的表情,期期艾艾道:“远远地见过几次。”
林易眸子唰地亮了,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一把抓住朱标的手,兴奋道。
“快说说,洪武爷他怎么样?”
“......”
朱标再次无语了。
让当儿子的评价自己老子,能怎么说?自然只能往好了说。
可问题是,他压根摸不清林易突然问这话究竟存着什么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