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义的身影彻底不见了后,朱标才慢悠悠地走到林易身旁。
他手里还摇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破蒲扇。
林易头也不回道:“都看到了?”
朱标笑道:“闹这么大动静想不看到都难。”
林易轻轻叹了口气。
李善长终究还是注意到他了。
其实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新城闹出的动静这么大,想不引起别人的注意,那才是怪事。
可在林易心里,还是觉得早了些。
他现在的操作,跟朱元璋刚起家时那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其实有几分相像。
不同的是,他林易做这些不是为了造反。
他只想平平安安地活着,活得稍微舒服一点,最好能拉着身边这些人一起过上好日子。
在没有彻底弄清这个时代的朱元璋究竟是怎样的人之前,他不想过早地暴露在公众视野中,更不想成为朝堂上那些权贵们棋盘上的棋子。
毕竟,他所了解的朱元璋来自于史书。
可史书上的字句冷冰冰的,哪能写尽一个活人的心思?更何况,古往今来,史书总爱把开国皇帝写得神武英明,也爱把他们写得阴鸷残暴。
那些名臣武将的下场,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正因如此,他才始终不愿冒头,并反复劝常遇春不要跟淮西那帮勋贵抱成一团。
而李善长作为开国六公之首,晚年的结局是什么?
林易太清楚了。
正因太清楚了,今日看到李存义出现在新城,他心里那股子不安就跟野草似的疯长起来。
“小朱。”林易忽然开口,语气难得地郑重起来,“你我二人,是兄弟吗?”
朱标微微一愣,手中的蒲扇停了下来。
他不明白林易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们二人的关系,在他自己的理解中,更像是亦师亦友。
林易脑海中的许多知识是他闻所未闻的,很多时候他都在想。
一个郎中,所用的医术亦是他从未听说过的。
而且,作为郎中不研究医理,却能折腾出一些稀奇古怪东西出来。
偏偏这些东西于国于民是有大用处的。
要不是父皇让人仔细查过林易的底细,他是真的难以置信。
“当然是了。”朱标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易闻言,忽地笑了。
说实话,他对身旁这个人,在某种程度上比信任常遇春更甚。
在他心目中,常遇春可以是大哥,可以是丈人,可终究是长辈。
长辈与晚辈之间,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朱标不一样。许多不曾对常遇春说过的话,他对朱标说过许多。
比如新城的规划,比如那些在旁人听来近乎荒唐的构想。
但他对朱标说这些,并非因为他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朱标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同龄人,一个可以分享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的朋友。
在这个世界上,能接受他那些奇思怪想的人本就不多,朱标是其中最让他觉得投缘的一个。
“小朱,你说,一个人如果位高权重,同时又家财万贯,那此人会如何?”
朱标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什么意思?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徐明等人,朝他挥了挥蒲扇,示意他们散去。
待到徐明带着一众学生离去后,朱标道:“你是在说李相?”
林易没有立即回答,反而眯起眼睛,抬头望着天上的烈日。
这夏日的天,蓝得透亮,太阳像一枚烧红了的铜钱,高高地悬在头顶,烤得整片大地都在发烫。
即便有风从远处吹来,也尽是燥热,撩得人心里发焦。
“不然呢?”林易终于把目光从太阳上收回来,偏过头看向朱标。
“他是当朝宰辅,却对新城产生了兴趣。
如今新城不同往日,你我都清楚,新城一旦建成,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不足为过。
到那时,句容将会成为过去式,新城便是新的句容,甚至比句容还要风光。
他让族弟前来探查,不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倘若李府入驻新城,这新城是听他的还是听谁的?”
说着,林易低下头看向脚下的水泥路:“水泥都出来了,我不信朝廷里头没人知道。
可朝廷的人还没来,他李善长的人倒先来了。
人哪,贪心不足蛇吞象
。
都己经是位极人臣了,还在意那么多黄白之物作甚?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这样的小孩子都明白,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为何就不明白呢?”
朱标嘴角一撇。
你是小孩子?
那我岂不是更是个孩子了?
这个年纪的少年,最不爱听的就是被人称作孩子。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恨不得提枪跨马去冲锋陷阵,在千军万马前杀他个七进七出。
怕?
怕个锤子!
朱标觉得林易多虑了。
李善长是什么样的人,他比林易更有发言权。
父皇亲口说过,“百室乃吾之萧何”。
评价很高,不仅如此,前些日子他还听父皇提起,此番给功臣封爵,预备将李善长列为公爵之首。
这是何等的荣宠?
这样的一个人,要说他贪恋钱财,朱标是一百个不信的。
应天府里,谁家还没个铺子?
有些铺子还是宫里赏下来的。
李府虽不算清贫,但也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敛财的劣迹。
林易仅凭一个李存义,就给李善长下了这样的判断,未免有失公允。
同时,朱标心底深处又不禁泛起深深的疑惑。
以他对林易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可......那是李相,他怎么会呢?
于是他沉默了片刻,还是道:“林兄多虑了。李相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这样的人?”林易转头凝视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认识他?你很了解他?”
“我......”朱标一时间有些语塞。
他当然认识李善长。那还是他的老师之一,教过他如何判事,如何驭下,如何在纷繁的朝局中看清利害。
可这些,他不能说。
至少眼下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