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过来人的常遇春压根不信这臭小子只是单纯来送什么劳什子香胰子。
真要送,大大方方地走正门,正厅之中,将东西往手里一交,那才叫正派人的做法。
而不是走后门,溜进了后院。
这要是心里没鬼,鬼都不信!
更别说还让小婵在外头把风,跟做贼似的。
就林易这点道行,在他跟前跟光着腚跑没什么分别。
林易以为他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这常府里头的亲兵,那都是跟着常遇春从战场上滚过来的百战老兵。
别说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了,就是后墙根下头蹿过一只夜猫,那些亲兵都能听出公母来。
从林易后门迈腿的那一刻,就有人看到了。
首到林易东躲西藏的往后院走,那些亲兵若不是知道这是未来的姑爷,那些亲兵早一刀砍过去了。
还轮得着他溜达进小姐的院子?
常遇春狠狠地瞪了林易一眼,目光复杂。
里头既有臭小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也有自家水灵灵的白菜就这么让猪给拱了的肉疼。
他看看林易,又看看站在旁边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的常洛初,心里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最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
罢了,这两人日后总要成亲的,眼下再闹下去,反倒让闺女难堪。
可规矩就是规矩,在成亲之前,这二人再想单独相处,那便是痴人说梦了。
常遇春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教训两句,却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管家周正脚步飞快地跑了进来。
“何事?”常遇春正在气头上,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周正左右看了一眼,见在场的除了林易和小姐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李相来了。”
常遇春只道是李善长又派人来下了帖子,便不耐烦地道。
“不是说了吗,就说我在养伤,打发走便是。”
周正满脸苦涩,急得首跺脚:“老爷,是李相亲自登门了!这会人在花厅,正喝茶等着呢!”
常遇春猛地扭过头去,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周正。
见周正面露急色,不像是给林易开脱作伪,迟疑道:“你说的是李善长?”
周正顿时哭笑不得:“老爷,这当今天下,能被称一声李相的,还能有谁啊?”
常遇春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说起来,如果不是林易的话,他从北伐归京之后,走动最多的应该就是李善长。
这倒不是说他常遇春多么喜欢攀附文臣,而是李善长确实与旁人不同。
他们这些武将在前头冲锋陷阵,坐镇后方调度的就是李善长,从未出过岔子。
每当大军在前头攻城拔寨之时,粮草总能及时送到,从无耽误。
可以说,要是没有李善长,他们这些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让将士们天天饿着肚子打仗。
所以,在听到李善长亲自前来的那一刻,常遇春心里还是有几分愧疚的。
他回京养伤之后,李善长登门拜访,没说两句话,就被自己以养伤为由送了出去。
后来,他派胡惟庸上门看望,也是以养伤为由挡了回去。
再到后来,来了句容,倒是少了拜访的帖子。
但逢年过节,还是让人送来了不少珍稀药材之类的补药。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林易那些话。
可他常遇春扪心自问,李善长对他可从来没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
在没认识林易之前,常遇春在心底里认为,淮西武人就应该是一家人,不分什么彼此。
都是在一口锅里搅过马勺的人,你救我,我救你,数都数不清。
这样的生死袍泽,若是还要分彼此,还要刻意远离他们,那自己还是个人吗?
可林易在归京的途中,给他讲了许多典故。
什么汉高祖刘邦与韩信,隋文帝杨坚与郧国公王谊,还有唐高祖李渊和刘文静。
他当时听得一头雾水,只记得林易反复说的一句话,打天下与坐天下不同,不能再像以往那般。
起初,常遇春对林易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对林易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这小子是不是在挑拨他们这些老兄弟之间的情义?
可当林易又说了一番话之后,常遇春才开始真正地思索这个问题。
林易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们看清自己的位置。
“当
今圣上带着你们打天下,而不是你们帮着皇上打天下。
没了你们这些人,还会有另外一批人站出来。
当然,我不是否定你们的功劳,而是,这个世道,少了谁都会继续走下去。
如今皇上立国,他便不是你们的上位了。
他是君,你们是臣。
外出带兵平叛也好,驱逐胡虏也罢,那是战场上的事。
只要班师回朝,关起门来,自己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正常的人情往来没问题。
可一旦抱团,那是万万不能的。
即便皇上不说,可他心里能没想法吗?
大明朝所有的精兵猛将全在你们手里,他能不忌惮吗?
退一万步讲,皇上健在时,他信任你们。
可他的儿子继位后呢?
他的孙子呢?
常大哥你想过吗?
如果你还是抱着我们提着脑袋跟皇上打的天下这种想法,那就大错特错了。
皇上信任你们,给你们兵权,但相应的,你们也要给皇上一定的信心。
而不是整个淮西勋贵抱团在一起,一家独大,打压得朝堂无人敢言。
真有了那一天,皇上那就只是皇上,不再是你们的上位、你们的大哥了。
林易当时说这番话,其实是冒着被常遇春一刀砍了的决心的。
因为他能看出常遇春对朱元璋是打心底里佩服与尊敬的。
恰恰因为如此,林易才敢说这些话。
与其到了应天府整日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还不如把话说明白了。
常遇春脑袋虽然是一根筋,但林易的话,他也是真的听进去了。
只是夜深人静之时,他还是会想,林易的话是有些道理,可会不会太过于杞人忧天了?
皇上的为人,他是清楚的,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对他们这些人起什么心思吧?
今日,李善长再次亲自登门,这让他心底多多少少过意不去。
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旧日情分,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他常遇春终究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他起身,深深地看了林易一眼。
而林易呢,压根就没看他。
这小子正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外,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哼!”常遇春冷哼一声,迈步朝外走去:“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这句话让林易一下子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跟了上去,嘴里道:“我陪您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