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的景象与外面截然不同。
脚底下铺的是方方正正的青石，石头缝里连根草都瞧不见。
人虽多，可所有人的喉咙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给掐住了，连咳嗽都得憋着。
林易走在青石之上，虽说后世的他并没有去过故宫，可眼前的宫殿巍峨肃穆，红墙如血，黄瓦如金，殿脊上的脊兽在晨光中昂首向天，活灵活现。
大抵后世中所修缮过的宫殿并没有眼前这种气势吧？
走了两步，林易停下脚步，身侧的宦官疑惑道：“林千户，怎么了？还没到地方呢？”
林易扭头笑了笑：“等个人。”
宦官原本还想催促两句，今天这个日子，可由不得这位爷胡来啊。
可仔细一想，自己来之前老祖宗交代的话。
“你可给我看好了，只要这位爷不乱跑，你就老实的跟着便是，至于多余的话，不要多说半句。”
想至此，宦官也不催促，垂首立在一旁。
不多时，郭翀也走了进来，林易朝他招了招手。
“郭翀你挺慢呀。”
郭翀的笑比哭还难看。
不是他想慢，而是他是举人，比官员核验要久一些。
“走吧。”林易出声道。
他的本意是想带着郭翀在身旁，谁知道最后会把自己安排在什么位置。
整个皇宫除了身边这个宦官，自己认识谁？
身边有个说话的人，也能解解闷。
没想到，郭翀却是驻足没有动，而是指着远远的一处人群道。
“林大人，学生的位置在那边。”
林易举目望去，那里站着几排穿着素袍的举人，想来便是皇上特旨准许来观礼的士子们了。
“你不跟我一起？”
郭翀摇了摇头：“规矩不可废，这里是皇宫，学生更应该谨言慎行。”
闻言，林易倒是没太大反应，身旁的宦官倒是松了一口气。
确实，这样的日子不能出纰漏啊。
否则，自己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林易道：“如此那我就不强求了，他日空了，可到句容寻我。”
郭翀拱手笑道：“今日能与大人同行，是学生的福气。改日若有机会，再向大人请教。”
林易也拱了拱手，目送着郭翀走向那边。
只是随着郭翀的接近，许多的人似乎在刻意地躲着他，纷纷让开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林易望着他孤身的身影，忽然觉得，郭翀在那张不讨喜的皮囊底下，似乎裹着一条温厚老实的魂儿。
宦官带着林易七扭八拐，没两步路就把他绕晕了，渐渐远离了广场。
“这位公公，这是要去哪啊？”
我靠......
别不是要把我带进深宫，给阉了吧？
那可不行啊，自己刚找到了幸福，可不想做太监这么有前途的职业。
宦官望着林易一脸警惕的模样，掩嘴笑道：“您放心，杂家带您去一个看得最清楚的地方。”
这话一听，林易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了。
“那......那就不必了吧，我在广场与大家伙在一起挺好的。”
说着，林易腿上的肌肉己经绷紧了，大有这家伙下句话不对就要跑的架势。
他就不信了，在这样的大日子里，自己要是闹出点动静来还能没人救自己？
宦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林千户，您不用担心，都有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常遇春安排的？
“王爷安排的？”
宦官默认不语，只道：“林千户再到前面转个弯就到了，您看到那了吗？
咱们哪，就在那观礼，那儿视线好着哩。”
林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孤独的箭楼伫立于此，正如郭翀一般。
“......”
这下子，林易心里安定了不少。
可随即心里开始吐槽，老常啊，你真要安排，也安排好点的地方啊，近一点，也让我瞻仰一下龙颜不是。
哪想这个地方，太脱离群众了。
两人登上箭楼后，果然视野开阔，正如昨日接应大军一般，广场的全貌尽收眼底。
可......远处依旧是一片模糊，只能大概看个人影。
“......”
林易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身边的宦官聊了起来。
“公公贵姓啊。”
“哎呦，可担不起贵字，奴婢贱姓刘。”
“......”
“......”
天色渐渐大亮，太阳从云层后头挣了出来，把宫城里的金瓦照得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随着广场上的人员站定，一声厚重的号角声响起。
远处奉天殿前，忽地涌出不少人影进入殿中。
紧接着，有太监扯着嗓子高唱，声音尖细而悠长，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广场上的人群，从最前头开始，齐刷刷地矮了下去。
林易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身旁的刘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忙跟着跪下，只是那个脑袋依旧抬着，东张西望。
有官员捧着一卷圣旨走到广场，开始宣读。
林易躲在箭楼之上，只能听个大概。
“徐达率军与扩廓帖木儿战于定西。”
“俘获元主之孙买的里八剌及后妃、官属数百人。”
宣读完毕后，众人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城楼上响起了鼓声，沉沉的三通。
这边刚起身，紧接着又有人捧着圣旨开始宣读。
刘公公又跟个磕头虫一般跪在了地上。
林易无语的跟着跪下。
折腾......无尽的折腾。
随着仪式的进行，太阳己是升到头顶，林易都不知道自己跪了多少次了，这膝盖怕是要青了。
“献俘！”随着尖细的嗓音响起。
一长串穿着破烂皮袍子的人低着头迈入广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约莫十来岁的模样。
“那就是残元元顺帝的孙子。”刘公公在旁兴奋地解释道。
林易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停了很久。
战争并不会因为你是皇帝的孙子就怜惜你，相反的，这个身份会给人带来无尽的麻烦。
例如广场上的这个孩子。
林易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于情于理来说，朱元璋没有做错什么。
买的里八剌此时是个孩子，可是若干年后呢，他的父亲死后呢？
他同样会继承父亲的皇位，从而继续对抗大明。
即便他不愿意，可元廷那些个大臣会同意吗？
他们享受过权力、财富，习惯了往日奢靡的生活，让他们在草原吃草喝风，他们哪里能忍受得了。
只要有一丝能重回中原的希望，这些个元人就会疯了一样，疯狂地撕咬大明。
哪怕这个希望十分的渺茫，他们亦是会穷尽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