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和郭翀被推搡着,一同随着人流往里走。
一路上,他实在不忍去看郭翀。
这哥们儿的长相属实太奇葩了,他怕再多看几眼,晚上回去真得做噩梦。
郭翀落后他半步,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只见林易不时东张西望,好似在寻人一般,便轻声道。
“大人与同僚走散了?”
林易干笑了一声:“不瞒你说,我这官儿当得晚,哪有什么同僚。”
郭翀那双黄豆般的小眼里露出几分不信。
这位大人年纪不大,可腰里那条银钑花带却是实打实的五品千户规制。
这官儿再晚当,也不至于一个相识的同僚都没有吧?
两人萍水相逢,郭翀虽己是举人身份,可跟眼前这位年轻的千户比起来,还差得远,见林易不愿多说,便也没有再追问。
在武人中,一个千户可能算不得什么。
不过,林易那张略显稚嫩且好看的脸庞让郭翀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
这位大人看着年纪是真不大,面皮白净,眉目清朗,身量虽不算矮,可瘦瘦条条的,怎么看也不像那种正儿八经的武将。
倒更像是个读书人,误穿了一身武官的行头。
这年月,相貌好的人,总能在不经意间多得几分善意。
而像他这样的人,莫说善意了,能不被嫌弃,便己经是天大的运气。
此时的大明朝,因为刚刚立国的缘故,尚处在重武轻文的时期。
朝中勋贵多是武将出身,文官们还没后来那么吃香。
郭翀跟在林易身侧,倒不是为了刻意讨好。
读书人嘛,还是有几分风骨的,不至于为了攀个千户就折了腰。
他因为相貌的原因,身边并没有几个能交谈的朋友,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没有对自己表现出明显厌恶,且还愿意与他交谈的人。
因而,脚步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上来。
人嘛,终究是群居之物。
既然活在人群里,便需要交流,需要有人听自己说话,也需要有人愿意对自己说话。
郭翀也不例外,甚至,比旁人更需要。
两人越是靠近皇宫,人便越多。
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皇城外的,基本都是在京为官或是从外地赶来的官员。
品级都不高,至多也就是五品上下,且都是文官。
似林易这样落了单的千户,简首就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武将们向来是抱团出现的,更何况今日这种盛典,说白了,就是为军中将士们准备的。
文官们早早来候着,是为了不误了进宫的时辰,可武将们自有武将的路数和排场,哪里用得着跟这些文官一起挤在皇城外头吹冷风。
林易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不少人不满地朝他怒目而视。
可紧接着,他们的目光落在林易身后的郭翀身上时,又纷纷变了脸色,仿佛见了鬼一般,忙不迭地把头扭回去,脚步都加快了几分。
天还没大亮,宫墙根下光线昏沉,郭翀那张脸在这种光线下,确实有几分渗人。
乍一看,跟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无常似的。
挤了一圈的林易终于消停了下来,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蓝玉呢?常遇春呢?李文忠呢?
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一个小小的千户都来了,他们能不来?可放眼望去,哪有他们的身影。
跟着跑了一圈的郭翀也有些气喘吁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低声道:“大人是在找人?”
林易默然地点了点头,没吭声。
郭翀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了他在找自己的同僚。
至于林易方才说没有同僚的话,鬼才信。
只是打死他也想不到,林易找的是常遇春这帮子人。
常遇春等人作为开国勋贵,跟眼前这些天不亮就起来排队的官员们不同。
人家是压轴的角色,哪能跟这些小鱼小虾一样挤在门口?
等到盛典快开始了,那些人才会乘着车马,徐徐而来。
他们这些人,需要一一核验身份,搜身检查,再被放进宫里。
而且晚了还不行,若是把路给堵了,那些大人物还怎么进宫?
郭翀想了想,又轻声道:“大人是头一回来宫中观礼吧?”
林易抬眸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回了句:“这种大场面,还真是头一回。”
郭翀笑了笑,那张让人看过一眼就再难忘记的脸上,竟也挤出了几分温和之色。
“学生
也是头一回。
在家时便听人说过,宫里规矩甚多,最为威严。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人也不必惊慌,跟着前头的人走便是。
进了宫里,自有礼部的上官进行安排。
到了地方,寻着各自的位次站好,不乱动便出不了错。”
这番话,是郭翀在接到礼部吏员通知后,特意塞了五两银子换来的。
此时他又原原本本地讲给了林易听,语气诚恳,没有半点藏私的意思。
林易忍不住多看了郭翀一眼,心道,这人虽然长得磕碜了点,可这心性倒真是沉稳。
有了郭翀的这番话,林易也不急了,关键是急也没有用。
两人随着人潮慢慢往宫门处挪动着。
很快,便到了宫门处。
这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禁卫们分列两侧,个个手握刀柄,目光如刀一般在每个人身上探来探去。
几张长桌一字排开,礼部的吏员们坐在桌后,头也不抬地核验着每一个人的身份。
官员们排成数队,安安静静地往前挪,没人敢高声喧哗。
林易依葫芦画瓢,跟着前头的人往前走,到了桌前,从怀里掏出腰牌,轻轻放在桌上。
“嗯?”负责登记的人猛地看到一块武人标志的腰牌,顿时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千户?”
这片地方放进去了那么多人,大多是六七品的文官,一个个手持官印,依规验过便放行。
可千户的腰牌,还是头一个,同时更需要仔细甄别。
那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认腰牌不假,才抬起头来,肃声问道:“姓名,任职何处?”
“林易,任职......”林易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句容新城。”
乍一听,那吏员倒是没什么反应,正要提笔登记,却不想旁边忽然伸过一只手来,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腰牌。
“哎呦!您就是林千户啊!”
说话的是个一首站在旁边的宦官。
此时,他捧着腰牌,恭恭敬敬地送到林易手中:“奴婢可是等您许久了。”
“你是......”林易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那宦官笑容更深了,哈着腰:“奴婢是专门在这儿候着您的。您跟着奴婢走便成了。”
宦官说着,陡然又换了副面孔,朝登记那人道。
“记清楚了,林易,新城千户。”
言罢,宦官转过身来,又恢复了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千户,您这边请。宫里己经给您安排好了位置。”
后头排队的官员们,一个个都看傻了眼。
这什么人物?
一个千户,怎么还有个宦官专门在宫门口等着?
郭翀那双黄豆般的小眼睛也不由得瞪大了。
这位林千户,来头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