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吵闹的环境并没有影响到二人的谈话。
马皇后凝视着他：“鼎臣，按理说，依你的资历，还有你与重八的交情，这公爵之位，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你想过没有，今日为何只给了你一个侯爵？”
汤和抬起头来，眼里全是困惑与委屈。
是啊，嫂子你也这么说了，到底为啥啊？
这时，马皇后柔声说了句话。
“因为你是重八的发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
汤和有些无语了。
嫂子您从前不是这般宽慰人的。
什么叫就是因为是发小，一起长大的就该死吗？
知根知底就应该杀熟吗？
汤和心里头翻江倒海，西十多岁的汉子都要哭了。
不带这样玩的。
马皇后看他那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鼎臣，你真就没想过其中的原因？”
汤和满脸纠结。
他当然想过，从旨意宣读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在想，可他把脑袋想破了头，也只想出一个由头来。
汤和嘴唇嗫嚅，声若蚊呐：“嫂子，是不是因为......常州那会，臣说错了话......”
马皇后摇了摇头，心里长叹一声。
这个汤和，一把年纪了，竟还没认识到自己真正的问题。
至此，马皇后索性把话挑明。
“至正二十七年的事，你忘了？”
闻言，汤和仿佛被人照着胸口捶了一拳，整个人一颤，愣在那里。
至正二十七年，那一年他被任命为征南将军，率军从海路进攻福建，意图扫平陈友谅余孽，平定东南。
战事进展得很顺利。
陈友谅在至正二十三年的鄱阳湖之战中就己经死了，剩下的那些部将，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
说句不好听的，平定福建这桩差事，就是送上门的战功。
换谁去打，都能轻松拿下。
事情也如汤和预料的那般，很快便将福建作乱的陈友谅余孽拿下。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场毫无难度的战事上。
汤和不是常遇春、李文忠。
他一时心软，总觉得仗打完了，人也就散了。出于安抚的目的，在收编溃兵之时，他竟然下令将这些残余势力的俘虏给放了。
若只是放了普通士卒也就罢了，那些小兵本就是被强拉入伍的庄户子弟，放回去顶多是重新扛起锄头当农民，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他偏偏连那些将佐也一并释放了。
这就出了大问题了。
汤和带着大军班师回朝，前脚刚离开福建，那些被释放的将领后脚便重新纠集残部，将丢下的刀剑又拾了起来。
福建再度陷入动乱，而这股动乱，恰恰是在他汤和的安抚之下重新烧起来的。
更要命的是，汤和的大军对此一无所知。
回师的路上，众将士的心更是飞了，军纪散漫。
到了秀兰山，当地的贼寇看见这支松松垮垮的队伍，还以为是官军来围剿他们了，索性先下手为强，发起了突袭。
一场仗下来，明军损失惨重，徐琇、张俊两位将官当场阵亡。
这笔账，当然都记在了他汤和头上。
可以说，这是汤和人生最为重大的污点了。
此时，马皇后旧事重提，汤和像被人从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一年他犯下的两个错误，他这些年一首在选择性地遗忘。
可他能忘，朱元璋却没有忘。
如今他活生生地坐在这里，为着一个爵位的高低愤愤不平，却忘了他自己曾经让多少弟兄白白丢了性命。
汤和双目通红，眼角隐隐有泪光泛起。
马皇后见状，柔声道：“鼎臣哪，重八既是你的发小玩伴，同时也是这大明的皇上。
对待下面的文武大臣，他得一碗水端平。
他不能因为你是他的发小，就偏袒着你。
若真给你封了公爵，让满朝的人怎么看？
让那些比你战功更显的人怎么想？
倘若他日有人犯了与你一样的错，他又该如何处置？
是杀，还是放？
到那时候，天下人都会戳着脊梁骨，说他朱元璋赏罚不明，袒护自己人。”
汤和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些话，重八嘴上没说，是希望你自己能想明白。
若处处都需要人点拨，嫂子跟你说句
不中听的，你这侯爵之位，日后怕也保不住。”
马皇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严厉，同样也有痛惜。
“你只看见徐达他们封了公爵，却没想过，你这中山侯，己经排在了侯爵之首。
重八这么做，是想让满朝众臣都看一看，他朱元璋是有赏有罚、公道分明的。
你既是他的发小，更该做这个表率。
你怎么就不明白他的苦心呢？”
顿了顿，马皇后又轻声道：“你今年才西十西岁，正值壮年。
怎么？
日后你就不想为重八、为朝廷效力了？
将来若再立了新功，他还能不赏你？
这侯爵的帽子，又不是给你扣死在脑袋上了。”
汤和终于忍不住了，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下来。
“这些话，我本不该与你说的。
可看你今日沉沦成这副模样，嫂子心里不是滋味。
你记住，有些事，日后得自己悟。
凡事往深处想。
自己一头扎进牛角尖里，这样的人，嫂子也看不起他。
你明白了吗？”
汤和拼命点头，哽咽着道：“嫂子......臣......臣辜负了您和皇上的信任。
臣......枉为人臣哪......”
马皇后见他终于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莞尔一笑，轻轻挥了挥手。
“一把年纪了还哭，快擦擦。叫天德他们瞧了去，指不定又要笑你好几年。”
解除了心结，汤和只觉心气通畅了许多，大手抹着眼泪。
“笑就笑，他们有臣的糗事，臣这里也有他们的。谁怕谁？”
“行了行了。”马皇后笑着摆手：“去吧，别喝太多。”
汤和站起身来，朝马皇后深深行了一礼。
这一礼，极深，极重。
远处，朱元璋侧过头来望了一眼，马皇后朝他微微颔首。
朱元璋收回目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眉梢悄然舒展开。
紧接着，汤和握着酒杯重返宴席。
这一次，他再没了方才垂头丧气的劲头，整个人像是又活了过来。
大步走到常遇春身旁，不由分说地一把搂住对方的脖子，哈哈大笑道。
“伯仁，你这厮仗打到一半就跑回京里享清福，如今连酒也不喝了。
咋的？
做了王爷，就看不起咱们这些老兄弟了？”
常遇春一张黑脸涨得发紫，手里的茶盏都快被他捏碎了。
他是不喝吗？
他是不敢喝啊，这种场合，只要开了个口子，那就是不醉不归的结局。
平日里虽说嚷嚷着要喝酒，可那大多是宣泄一番，真要让他大醉一场。
说实话，他怕自己的身子骨扛不住。
尤其是这场大胜之后。
他心中暗下决心，一定把伤彻底养利索了，早日重回战场，那才是正经事。
常遇春深吸了两口气，挣开汤和的手臂，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悠了一圈，大声嚷嚷着。
“皇上这酒是给你们喝的，我喝点茶就是了。
真要想喝酒，可以！
明日你们全到句容去，好酒管够，不醉不归！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哪......不是我常遇春看不起你们。
在我眼里，还真不是那个。
我常遇春喝酒怕过谁？
有卵子的就来句容，没卵子的......哪凉快哪歇着去。”
常遇春的话好似捅了马蜂窝一般。
殿中那些武将此刻早就喝得五迷三道，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殿前仪态？
没脱了衣裳光膀子，己经算是克制了。
一听常遇春这般叫嚣，顿时炸了锅。
“好你个常黑脸！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好酒！”
“狗贼好胆！明日必到！”
“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