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所提出的设想，在这个时期，没人想过。
若干年后，虽然朱元璋有心对元人采取怀柔政策，但放在此时并非如此。
在大明人才济济的时期，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这种想法。
他们对元人，只有恨意，杀意。
如果说出这个建议的人不是林易，如果毕喜女难产时，林易没有出手。
此时会是另外一幅场景。
李文忠冷目灼灼地看着林易，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林易迎着他的目光，丝毫没有避讳。
“李大哥，可能你觉得我是妇人之仁，但你听我把话说完。
做不做取决于你，取决于战场上的将士们。
我只是提出我心里的建议。”
李文忠没有说话，就这么一首凝视着他。
这种沉默的态度，让林易只当他默认了，清了一下嗓子，缓缓道。
“在这之前，我想起一个人来。
他叫周平，是洪岩县的一个衙役。
我同王爷归京之时，经过的就是这个县。
这个县里的衙役，瞒着县令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甚至苛捐杂税，多的，自然就进了这些衙役的口袋。
可这个周平，却从来没有伸过手。
这样的一个人，想必李大哥能想到他的处境。
一个另类出现他们之中，受排挤是轻，这也多亏了王爷回京经过那里。
若是再晚两年，此人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加入他们，要么早晚会让他们暗地里害死。”
李文忠依旧板着脸，冷声道：“那些衙役该死！他们的所作所为与元人无异。”
“是，他们该死！”林易轻笑道：“所以说，这个世上，哪都有好人，同样的，哪都有坏人。
汉人如此，元人亦是如此。
在北元政权期间，会有普通元人欺辱汉人，这一点无可争议。
他们亦如周平那般，要么独善其身什么也做不了，要么同流合污。
那些残害百姓的元人，是畜生不假。
可我相信，这些畜生早就让你们杀的差不多了。
而剩下的，除去还在军中为元人效力的士卒，其余的只是百姓而己。
他们与大明的百姓一样，生在这个世上，起早贪黑，为的只是一口吃的。
他们有错吗？”
李文忠面色凝重，忽地冷笑起来。
“要怪就只能怪他们没有投个好胎！”
“是，投胎是一门技术活。”林易嘿嘿笑了起来。
看到林易嬉皮笑脸的模样，李文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在宣德府没有受过元人的欺辱？你林家是开药房的，免不了会被元人光顾。
怎么转过头来，倒向着元人说话了？”
林易苦笑道：“李大哥，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我不是向着元人说话，而是向着大明朝说话。
对，此时在汉人的心目中元人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可打仗会死人的啊，凭什么要用大明朝好汉的命去跟他们换命呢？
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啊。”
李文忠冷哼一声：“你的好法子就是让我出卖色相？”
林易汗颜，有点尴尬。
这不是更加有效嘛。
自己要是有你那个威名，都不用人说，换身衣裳就去了。
“那些归附在元廷下的将士们杀也就杀了，可百姓是无辜的。
你再能杀，你能把元人杀的一个不剩？
死了士兵，他们在草原部落里再次招纳，照样充实军中。
可若是将他们引到大明来就不一样了。
草原上都没人了，他们的将士死一个少一个，去哪补充？
百姓嘛，其实没那么想打仗。
不都是活不下去了。
参军，你们要杀，不参军，元人会杀。
元人百姓日子也很苦的。
把他们接过来，将他们打散，分散到大明朝各个地方去，给他们一块荒地，他们就会感激涕零。
长此以往下去，你想想，北元对我朝还有威胁吗？”
绕来绕去，林易总算说到了重点。
其实元人是死是活，对林易来说，都只是听在耳中的一个数字而己。
他没有资格替任何人做决定。
正如他说的那般，倘若这个法子真能成的话。
北元的威胁还在吗？
当然了，这是一项持久战。
元人也未必能相信李文忠他们。
但凡事总得尝试一下，万一成了呢？
那日后，元人与汉人，那都是大明的百姓。
不要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都是扯淡的。
百姓都饿得吃不上饭了，个个骨瘦如柴，哪有那么多心思。
真有这些心思的，那都是元人的上层。
再有便是，持续的战争消耗了朝廷太多的兵马粮草了。
李文忠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此时，他的内心是纠结的。
一方面，林易说得确实有道理。
可再仔细一想，又感觉他太想当然了。
虽然他们在内心深处把元人当成畜生，可他们始终是人。
是人就会有自己的思想，不是只凭几句话就能左右的。
半晌后，李文忠甩了甩脑袋，沉声道：“太异想天开了，元人不会服从的。”
林易笑道：“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我......”
李文忠语塞。
试？
怎么试？
牺牲色相去试？
一想到林易方才的那些话，难以启齿。
林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李大哥，其实你也知道，军中现在有不少的元人将士吧？
别说军中了，就是民间，他们交错杂居，在日常生活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交友、通商甚至通婚。
汉人也有很多人会说蒙语，同样的，也有许多元人亦说汉语。
从某种程度而言，他们己是大明的子民。
可无论是在军中还是民间，为何他们还是会抱团取暖？
归根究底，是我们还是会用异样的眼光去看待他们。
这种目光迫使他们只能去寻找同族，哪怕他们下定了决心想与人沟通，可恶言恶语又会劝退他们。
长此以往，可不就是矛盾越积越深嘛。”
林易的话中还是有所保留，可李文忠却知道，他口中的我们包括他自己。
这是他心里的一道坎。
而林易说这些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大明朝，真实的目的，还是眼前的人。
杀戮真的会乱人心智，扭曲人格，尤其是李文忠这种人。
历史上的李文忠，年仅西十六岁便去世了。
关于他的死因众说纷纭。
有说是因为劝谏触怒了朱元璋，因此下狱，后经马皇后劝说才被释放。
出狱不久后便病逝。
还有说是有人下毒。
可真实的原因，谁又能真知道呢。
心理上的疾病往往比那些看起来吓人的伤口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