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西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整座新城这几日张灯结彩,新年的气息还未飘远,新城迎来喜事。
常府上下己经忙得脚不沾地。
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灯笼挂满了廊檐,仆役们端着果盘、提着酒壶,穿梭如织。
蓝氏从常洛初的闺房出来,眼角泛着泪光,却笑得合不拢嘴。
看着外面站着的常遇春,低声道:“洛初那边都备好了,皇后娘娘亲自给她绞了面,小妮子哭了一鼻子。”
常遇春摸了摸下巴,感慨道:“女大不中留啊。”
“你这说的什么话?”蓝氏瞪了他一眼:“当初是谁上赶着要把洛初嫁出去的?
还有,今儿大喜的日子,许你喝酒,但不能醉!”
常遇春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放心,今日高兴归高兴,分寸我还是有的。”
常府门外,乃至整个句容城,街头巷尾多了许多陌生的身影,越是靠近常府,人影愈发的多。
今日,是个大日子。
皇后娘娘昨夜就在常府歇息,天亮之后,皇上更是要亲临新城。
越是这种热闹的日子,这些个暗卫越是不敢放松警惕,乔装打扮,隐藏在街头巷尾,那双眼睛注视着每一个人。
常洛初的闺房里,马皇后正亲手为她插上最后一支钗。
铜镜中,常洛初凤冠霞帔,面若桃花。
“好了。”马皇后退后一步端详,满意地点头道:“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俊的新娘子。”
常洛初脸色羞红,低着头,声若蚊蝇道:“娘娘,臣女......有些怕。”
“怕什么?”马皇后笑道:“怕林易那小子对你不好?他敢。
你娘家人满城都是,他欺负了你,常遇春第一个饶不了他。”
常洛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敛了笑,低声道:“臣女是怕......自己做得不好。
他是做大事的人,臣女......”
闻言,马皇后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傻丫头。
男人在外面做大事,女人在家里把日子过好,这就是本分。
林易是个好孩子,这孩子命苦,孤苦伶仃的就他一个人。
你只管安心嫁过去,旁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这时,蓝氏从门外进来,将手里的绣着鸳鸯的帕子塞进她的手里。
“收好了。别的规矩可以马虎,这个不能。”
常洛初听着蓝氏的话,想起这几日府上的老妈子交代的那些羞人的事。
再看看手中的帕子,顿时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这时毕喜女怀里的李景隆忽然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小手朝常洛初的方向伸了伸。
毕喜女笑道:“瞧,连我家小子都知道今日是喜日子,急着要去看热闹呢。
妮子,别害羞。女人,都有这么一遭,不用怕。
林家人口单薄,让那小子多卖卖力气,你呢,争取早日给林家开枝散叶。
等今日过了门,让我家小子去新居里滚床去。
保准明年这时候,就生个大胖子小子出来。”
常洛初脸颊发烫,忍不住羞道:“皇后娘娘......”
一听这个称呼,马皇后顿时佯怒道:“叫我什么?”
“就是!该改口了!”蓝氏在旁附和着。
年前,朱元璋找来了徐达、邓愈等人,在这些人的见证下,收了林易为义子。
这是天大的恩宠,偏偏林易这小子,到现在连声爹都没喊过。
见了面就是老爷子老爷子的,至于马皇后,倒是甜甜的喊了一声娘。
新婚之日,皇后娘娘亲自给她梳妆,这份殊荣,除了房间里的毕喜女,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陈松的声音。
“娘娘,皇上己经在新居等着您了。
新郎官在来接亲的路上了,您得过去了。
等接亲过去,新人要拜高堂。”
朱元璋是天子,按理说,是没有这几个流程的。
可整个新城上下,知晓朱元璋身份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偏偏,林易是被蒙在鼓里的。
朱元璋也难得体验一把被拜高堂的感觉。
马皇后轻声道了一句:“知道了。”
而后再次看向常洛初,确认一切准备就绪后,这才笑道:“好了,我就先过去了。”
屋内的人连忙起身准备行礼。
“行了,今儿是什么日子,都没外人。”
......
常府门外,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硝烟还没散尽,常茂就领着邓镇几人往大门前一横,个个抱胸叉腰,一副此门是我开的架势。
“来了!”
“哥几个,把门守好了!”
“决不能让他轻易地进门!”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鼓乐吹吹打打,林易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胸前系着红绸花,身后跟着一顶八抬大轿。
到了常府门前,林易翻身下马,抬头一看,常茂正堵在正门口。
身后还站着邓镇、顾敬、郭景仪、花炜、张宣,以及一脸坏笑的常升牵着懵懂的常森。
林易乐了。
“小舅子,这是作甚呢?”
常茂下巴一抬,理首气壮道:“我姐嫁给你,那是下嫁。
今日不拿出点诚意来,这门你甭想进。”
身后的邓镇几人跟着起哄:“对,甭想进!”
难得能光明正大地为难林易,他们怎么会放过这机会。
尤其是邓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悠着,一看就没憋好屁。
这都老传统,林易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叠子钱庄银票出来,不由分说地就往几人手里塞。
“小意思,小意思,来来来,拿着吃酒!”
就连小小的常森手里都塞了两张。
邓镇不屑地喷了个鼻息。
银子固然是好东西,但他们要的可不是银子。
但事先没有商议的几人,马上就出现分歧了。
常茂笑容满面地将银票塞进怀里:“好,不过,光有银票也不行。
新郎官需当场赋诗一首,题为《催妆》,夸我妹子夸到天上地下独一份。
作得好了,这门就开。
作得不好......
那就对不住了,姐夫!”
林易差点一句卧槽脱口而出。
常家是武人啊,武人还整读书人的调调?
作诗啊......
主要是不擅长这东西啊。
围观的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始起哄。
“作诗啊,林千户啊。”
“想到没有啊?”
“林千户,学生这里有思绪了,要不要学生替你作啊?”
林易看着面前摆着的白纸,又看了看常茂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忽然笑了。
提笔蘸墨,沉吟片刻,便落笔写道。
二月二日龙抬头,常家有女嫁林郎。
凤冠霞帔红盖头,十里红妆满城香。
从此案前添笔墨,寒夜归来有羹汤。
此生不负今朝誓,白头到老共绵长。
写罢,林易将笔一搁,双手拿起宣纸,举了起来。
自己是不会作诗,但自己会作弊啊。
老祖宗遗留下来那么多宝藏,这里摘一点,那里拿一块,这不就成了嘛。
常府门外,安静了片刻。
常茂也没想到林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出一首应景的诗来。
一时间怔住了。
“看我的!”邓镇挤开常茂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易哥儿,你要答应让兄弟几个不再耕地了,哥几个就让开如何?”
这下子,林易是真绷不住了。
别说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就算他不答应,光凭他们几个能把这婚事搅和黄了?
做梦呢?
不过大喜之日,林易哪会和他们计较,嘴角带笑,连连点头。
不止如此,林易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
而后,常茂几人同样一人一张。
起初,几人不以为意,又拿银票?
可等几人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一张新城港口的商铺契书。
位置在新城港口最热闹的码头边上,两间门面,带后院。
如今新城码头己见雏形,那里的铺子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林易笑吟吟道:“这下够了吧?”
几人咽了口唾沫,飞快地将契书揣进怀里,而后侧过身子。
“行了行了,姐夫来了,都让开!”
“就是就是!”
“再闹下去时辰都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