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春风仍带着寒意,吹得人忍不住裹紧身上的衣裳。
可在新城码头,却是一片火热。
自打新城的码头投入使用的那一刻,这里除了过年那几天能歇息几日,其余时候,昼夜不停。
白日里货船进进出出,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到了夜里,码头上灯火通明,卸货的、装船的、记账的人来人往,比白日还热闹几分。
林易站在码头外的客栈里,望着远处人影如梭,在他身旁站着个相貌极不协调的一人。
正是郭翀。
“我说郭翀啊,作为朋友,你有点不够意思啊。
前些日子我新婚,可没见你来呀。
别说你不知道。”
闻言,郭翀苦笑。
开平王家的大千金出嫁的事,自然传遍了应天府。
他起初是不在意这些事情的,但听到下嫁的对象是林易时,便上了心。
人自然是来了。
可......
“林千户......学生自然是来了,只是人挤人,学生一介书生,哪有力气往里头挤。
还没到门口呢,眨眼间,又被送到外围。
当然了,礼金学生自然是送到了。”
“哈哈哈。”林易笑道:“你当我看中的是你那点礼金啊。”
“林千户新城日进斗金,自然是看不中学生的小小心意,只是......
收不收是林千户的事,送与不送则是学生的事。”
林易转过身,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
郭翀这人,相貌确实......一言难尽。
但他不同于其他的读书人那般刻板,反而对于这些人情往来,倒是信手拈来。
“怎么?小半年了都见不着你了,今日怎么又想起来新城寻我?”
林易一面一说,一面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
下个月大明朝的第一次科举便要开始了,首先是会试,会试通过后便是殿试。
无论如何,只要通过了会试,哪怕殿试成绩不理想,一只脚也算是迈入了大明朝的官场。
这个时期,郭翀特意来寻他。
这让林易心中不禁打鼓。
他莫非是看自己娶了常洛初,背靠常遇春,想到自己这里走走路子。
若是郭翀是这样的人,林易与这人的交情也就算到头了。
总而言之,有本事的人,又有聪明才智的人,他是喜欢,新城也需要这样的人。
可若是靠钻营,这样的人可以用,但不足以交心,至多也就是相互利用罢了。
“来,喝茶。”
林易往他面前推了推茶盏,脸上笑容不减,眼中的精光却不断在他脸上扫过。
郭翀端起茶盏,小心地呷了一口。
“好茶。”
林易笑而不语。
郭翀坐在林易的下首,品了一口香茗后便放下。
“林千户,听说新城主导要去开平与元人建立互市?”
林易笑吟吟地点头。
这事在得到李文忠确切的答案后,早在他成亲之前,就开始让人往外头放出风去了。
为的,自然是吸引商贾。
互市不是一件小事,需要耗费的钱粮自然无数。
单靠新城,或许可以做成,但会一下子把新城掏空,恐怕一年半载缓不过神来。
再一个,互市是个大蛋糕,倘若好处全让他一个人占了,难免会引起别人的眼红。
还有便是,朝堂之中,对互市反对的声音非常大。
一开始,武将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
他们都是武人,武人需要的就是战事。
没有战事,哪来的军功?
没有军功,他们这些武将岂不是躺在家里等死?
不过等常遇春与李文忠第一时间站出来表示支持,而后便是徐达、邓愈,越来越多的武人站出来同意后,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武人们开始默认这件事,而文官则是站了出来。
第一个明确表示反对的便是胡惟庸。
洪武西年正月李善长正式上疏称病告老,汪广洋成为右丞相。
而作为李善长一手提拔上来的胡惟庸,则是升任中书左丞,官居正二品。
可谓差只是一步便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所反对的理由也很合理。
资敌是其一,最重要是的便是元人浪子野人,是养不熟的狼崽子,吃饱了就会咬娘。
更是声称大明的立国之本在于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与胡虏互市,是自降身份、混淆华夷,有损天朝上国的威仪。
当然了,这一切在林易看来,是他在维护淮西勋贵之间的政治垄断。
与北元无论是战还是互市,都是大明朝最重要的国家事务之一。
如果开放互市,就可能出现新的经手部门、新的利益链条和新的功臣。
这可能会分走淮西勋贵在军功和边事上的话语权。
因而,他反对互市,本质上是为了防止任何可能动摇淮西集团对边疆事务垄断权的变化。
要知道,哪怕淮西勋贵表示默认,那也只是因为公开站出来表示支持的是常遇春、徐达这些人。
换功劳小点的试试,看他们喷不喷死那人。
武人默认的重要一点是,他们认为这件事,最终会无疾而终。
但他们默认,就意味着必须要有人公开站出来反对。
而胡惟庸,刚被李善长推上台面,他必须要明确的反对,以此获得淮西勋贵的好感。
林易放下手中的茶盏,笑吟吟道:“怎么?你也有兴趣?
那你说说,这事能成否?”
“如此军国大事,学生如何敢断言。”郭翀摆着手,拒绝回答。
“呵呵。”林易笑道:“我看你,不是不敢断言,是对这事不看好吧?”
“非也非也。”郭翀摇头道:“此事,应天府大街小巷都在传。
有看好的,自然也有不看好的。”
“说说看。”林易来了兴趣:“这里就你我二人,不怕告诉你,这事......”
林易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岳丈可是特意询问过我的。当然,我现在不告诉你我的意见,你可以说说你的。”
郭翀半信半疑道:“真的?”
“我骗你作甚?”
林易的谎话说得异常自然。
只要不是来走后门的,他是乐意听听郭翀的建议。
从入宫相识的那一天起,两人在一起交谈,林易能感觉出郭翀的学问与他的相貌是极其不相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