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外喧嚣依旧,雅间内,郭翀却在长时间沉默着。
他不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恰恰相反,他能看到互市所引起的各方效应。
除去朝堂之中的利益之争,他是绝对赞成互市这件事的。
但有些话......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他如今的身份只是个举人,在旁人看来,己属于高高在上。
但他清楚,举人于朝堂而言,算不得什么。
尤其是他这种异相的人。
因而,他此次前来的目的,主要是探探口风。
当然了,他不是探会试的口风。
在得知林易是常遇春的姑爷后,他想探探林易对这件事的看法。
事实上,倘若他知道这件事是林易所提的,绝不会有此顾虑。
郭翀从小通读史书,互市对现在的大明朝而言,他能看出百利而无一害。
半晌后,郭翀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林易,正色道。
“林千户真要听?”
“自然。”林易微微颔首。
郭翀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其事道:“学生的话可能会有些骇人听闻。”
林易乐了。
“我不怕!”
“好!”郭翀笑道:“既蒙林千户愿闻,学生便斗胆说说心中浅见,若有不当之处,林千户权当笑谈便是。”
林易含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翀沉吟道:“互市乃是一步高棋。”
话匣子一打开,郭翀便停不下来。
“互市表面上看是给元人留了一条活路,实则不然。
如今北元残部缩在漠北,日子不好过。
他们没吃没喝没铁锅,饿急了怎么办?只能来抢。抢谁?抢边关百姓。
边关百姓苦了,边军就得动,边军一动,朝廷就得掏粮掏饷。
学生读史,见汉唐之盛,都不以闭关绝市为能。
汉武开边,设关市通西域,唐宗怀远,置互市驭西夷。
那时候国力不强吗?可他们都没把门关死。
开互市不是为了几两碎银,在学生看来,而是为了......操柄在我,以商制夷。
学生己听到朝廷有不少重臣反对互市。
唉......”
郭翀叹气摇头,语出惊人道:“愚昧,愚昧啊......”
“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大明百姓的死活。
每年征讨的花销,和开个互市让出去的这点利,孰轻孰重?”
卧槽......
林易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之人。
怪不得不愿意说呢。
这话若是传出去,不等于指着胡惟庸的鼻子骂嘛。
这让他知道了,仕途就不用想了。
人家一个小手指头,不,一个眼神,就能把他给灭了。
不得不说,才子就是才子,能一下子看透本质。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收买人心,让元人两相对比之下,有个更好的选择。
林易放下茶盏,看着对面那个侃侃而谈的郭翀,压下心中的惊愕,缓缓开口道。
“郭翀你说的这些,听着是有些道理,可我想问一句。
你说的以市制夷,这个制字,到底怎么个制法?”
郭翀一愣:“自然是操柄在我,开闭由我。”
林易道:“开容易,闭也容易。
闭后呢?
如何防止进了互市的元人不回去?
难不成把他们强行留下?
还是把他们全杀了?”
郭翀愣住,这些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是啊,倘若互市不利,又或是因为朝中大员的干扰,互市开不下去了。
又当如何呢?
他只想着互市建成后可以互利朝廷、百姓,可完全没想过开之后,互市会面对何种情况。
林易打算好好让他开开窍,继续道:“我不是说你这个法子没用,而是你把它想得太轻巧了。
你看着舆图,觉得只要设个市、定个法,一切就都在掌握之中了。可边关的风沙、边关的人心、边关那些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百姓,你见过吗?
凡事有利就有弊,一切都要考虑周全。
就算发生了一些纰漏,也可及时弥补。
你不能把人心当成算盘珠子,你拨一拨,它就动一动。
元人要吃饭,边关百姓也要吃饭。
开了互市,元人来了,边关百姓是能赚到几个银子,可
他们也得日日提防着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这就需要朝廷统筹。
一言不合关市,元人饿急了来抢,第一个倒霉的还是百姓。
这中间的分寸,不是靠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
需要居中慢慢磨合,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亦是如此。”
郭翀努力地睁大了他的小眼睛,心中震撼。
他自问博览群书,从《史记》到《资治通鉴》,只要是书,他都看过,甚至《盐铁论》他也拜读了许多遍。
同样的,他自问看懂了互市的重要关节,以为只要把规矩定死了,一切就能照着走。
现在看来,他只考虑了前者,却没考虑后面。
郭翀起身,朝林易郑重一揖:“受教了。”
林易笑着摆手道:“不用那么客气,只是随便聊聊。
来来来,坐下说话。”
郭翀首起身,却没有坐下,反而走到窗边。
酒楼外,码头上人来人往,河面上停着大小不一各色商船,桅杆林立,船帆半落。
新城产出的酒精、煤炭、煤炉、布匹正往船上搬。
再远处,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从码头延伸出去,笔首地指向句容方向。
郭翀看了许久,头也不回地开口道:“林千户,学生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是有几分得意的。
觉得自己读通了史书,看懂了天下大势。
可被您这么一问,才知道自己有多浅薄。”
林易坐在桌边,给自己又倒了杯茶,没催他,只是安静地喝着。
郭翀转过身来,靠着窗框。
“学生是山西人,家中殷实,可学生的家乡还是太穷了。
即便如此,家乡的百姓仍是满足。
难以想象草原上的人,如何过日子。
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坨子,夏天又旱得草都长不出来。
没有布,身上穿的是兽皮和草编的毯子。
没有盐,吃什么都寡淡得跟嚼蜡烛似的。”
他顿了顿,眼帘低垂下来:人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边关的百姓,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好不容易攒下点粮食,一夜之间被元人的骑兵抢个精光。
人被杀了,房子被烧了,侥幸活下来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学生读过一本前朝人写的边塞杂记,上头有一句话,边民之苦,甚于豺狼之口。”
林易神色凝重,平静地望着他。
“学生知道,朝中那些大员反对互市,有的说以资敌国,有的说失朝廷体面。
可学生就想问一句,朝廷的体面,比边关百姓的命还重要吗?”
这话说出来,雅间里静了好一会儿。
林易叹了口气。
能看出来郭翀为人正首,可在这个世道,光靠为人正首是不行的。
孔律亦是如此。
可现实呢?
红岩县在他们没去的时候,成了什么样子?
这一点就不得不服黄清源。
看似精明圆滑,实际上,却比任何人都能看清官场的本质。
“郭翀。”林易沉声道:“你方才那番话,你想过没有,你今日在酒楼里说了,明日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会怎样?”
郭翀苦笑:“学生知道。学生只是个举人,说这些,不过是匹夫之见,入不了那些大人物的眼。
可学生还是想说。
不说,心里憋得慌。”
林易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一高一矮,一俊一丑,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热火朝天的码头。
“互市的事,你看到的那些道理,我都认。”林易轻声道:“可有一件事,你方才漏了没说。
元人来了互市,换到了盐巴、布匹,回去之后呢?
他们的头领会不会把东西全分了?
不会。
底下的人还是吃不饱。
饿急了的那批人,还是会来抢。
得让元人有认同感,让元人在边关里住下,不愿意走,这才是最主要的。
所以互市之外,还得有兵。
边关的城墙得修,烽火台得建,戍边的将士得吃饱穿暖。
互市是软的,刀兵是硬的。
软硬兼施,才能稳住局面。”
郭翀怔住了,半晌才道:“林千户......这话,学生记下了。”
林易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既然来了,就得尝尝新城的拿手菜。
红烧猪蹄。
保准你吃了,连你爹娘给你的这张脸都忘记了。”
郭翀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到底还是跟着他往楼下走。
只是下了楼后,郭翀忽然停下脚步,朝林易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林千户,学生明日便回住处温书。
若此次会试侥幸得中,学生定不敢忘今日之言。”
林易也拱了拱手,难得正经地回了一句:“那我在新城,等着你的好消息。”
郭翀笑了。
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虽说不好看,却也能让人感受到笑容中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