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期的人们还没有意识到海洋的重要性。
因为此时官方的理念是陆地为本，海洋为界。
历朝历代，纷争不断，为的是夺取疆土，而对海洋，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至于民间百姓，有的人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镇子，见过最大的河可能就是村口的河。
海洋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更加陌生。
当然，这一切对于沿海地区的百姓来说，却不一样。
他们以海为田，世代靠捕鱼为生，在这些人眼中，海洋不是危险的边界，而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家园。
这种官方与民间的认知差异，注定了要与朱元璋的禁海令发生持续碰撞。
哪怕到了永乐时期，朱棣下旨命三宝太监下西洋，也只是急需通过万国来朝的盛况来彰显自己上位的正统性，因而积极推动下西洋。
只是，在那个时期，文官势大，下西洋动辄数万人出海，三宝太监更是能与海外诸国首接交涉。
这首接触及到了文官集团的敏感神经，在他们看来，这是宦官权力扩张的典型代表。
这种行为必须要严令禁止。
因而，下西洋刚开个好头，便草草收尾。
虽然此时在座的诸位个个面色凝重，不过林易相信，自己能够说服他们，亦如互市那般。
“诸位叔伯，那小子就斗胆说说。”
林易干脆抽了一条板凳，挤在众人身旁，目光扫了一圈。
“方才小朱说新城能一力承担互市，这话不假......”
“别扯那些没用的，你就说为何要下海。”邓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您别急啊。”林易一摆手：“小子方才说要留银子造海船，也不是随口胡诌。
至于海禁嘛，皇上他老人家这不是还没下旨封海嘛。
小子今日的话，您诸位可以往宫里传，但有一条，千万别说是小子说的。”
林易的算盘打得很好，准备借用这些开国勋贵的嘴去阻止老朱海禁。
想法是好的，殊不知真龙就在他对面坐着，正死死盯着他呢。
“那大海里头，藏的银子不比陆地上少。”
傅友德皱着眉插嘴道：“海里有银子？林小子，你在糊弄鬼呢？”
“哪敢呢。”林易连连摆手道：“叔，小子就是打个比喻。
意思是说海洋中的财富可以说取之不尽。
您想啊，大海的另一头有倭国，有吕宋，更远的地方呢？
肯定还有别的国家，小子虽没去过，可也读过一些海客的杂记，那些海外的邦国，对咱们大明朝的瓷器和丝绸，眼馋得很。
一件景德镇的青花瓷盘，在咱们这儿值不了几个钱，可要是运到吕宋，价值何止翻了十倍。
就这还处在有价无市的状态。
更别说咱们这边丝绸、棉布，那更是抢手货。
您说，这是不是银子？”
有些话，林易还是不敢说，倘若明着告诉众人，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是个球
从海的这头出发，在不发生意外沉海的情况下，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
海洋的尽头，有新大陆，那里有大明朝需要的种子。
只怕这些话说完，要么会被人怀疑，要么就是认为他疯了。
屋里静悄悄的，吴氏早就拉着马小花到外面等着了。
徐达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朱元璋，无论朱元璋化名什么，他都是皇帝，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朱元璋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沉声问道：“你小子是不是碰到了走私的商贾了？”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手下的检校己经查明福建兴华卫指挥李兴、李春二人暗中遣人出海走私。
在高见贤的奏报中，甚至提及了民间流言，一趟船，三代富。
可见其走私利润之大，虽说有夸大的嫌疑，但不说三代人，让一个家族一代人衣食无忧还是有可能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他下定决心要实施海禁。
林易的话，让他产生了深深的担忧。
这小子，对银子有种天然的执着，倘若他暗地里去做这些事，那还真够他头疼的。
“怎么可能？”林易腾地一下起身，好似被踩到尾巴的猫儿。
“走私这事，小子可不做。
小子说的这些，是基于我朝的民情所想。”
“哦？”朱元璋捋着胡须，斜眼看着他：“那你说说，既然不走私，那你造海船作甚？
朝廷能同意你下海？
海禁一旦实施，那是片舟不得下海，到那时，你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所打造的海船，只不过是一堆等着腐朽的木头罢了。”
“所以说啊。”林易苦口婆心道：“小子这不是在与叔伯商量嘛。
您说，真实行了海禁，海上那些抗明的残部他们就真能饿死了？
依小子看，未必。
他们有船，熟悉航路，靠海吃海。
咱们禁了海，他们照样有船，能抢他们就抢，不能抢，他们就与那些走私的人混迹在一起。
上了岸他们可能会饿死，唯独在海里，他们绝对饿不死，反而会壮大势力。”
“为何？”邓愈盯着他：“最多朝廷专门派一支水师出海围剿，怎么还剿不干净？
一日不成就一月，一月不行就一年。
老子还就不信了，几个跳梁小丑还能翻了天。”
这话深得其他几人心意，大明朝的水师虽然在鄱阳湖之战后有些懈怠了，可那也是精锐。
得，跟这些老杀才说不了没几句就是要打要杀。
林易有些心累。
见林易不说话，邓愈只道是自己说到了重点，继续兴奋道。
“就这样办，顺带手把那些倭寇也给剿了，一群小跳蚤！”
闻言，众人大笑起来。
只有朱元璋依旧凝视着林易，看了几眼邓愈几人，等笑声小些后，缓声道。
“你怎么不说话了？”
“您让小子说什么？”林易无奈摊手道：“朝廷又不是没有派兵围剿过，可实际上呢？
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退一万步来说，剿完之后呢？
没了这些抗明残部，倭寇还是源源不断。
海还是那片海，岛亦是那些岛。
咱们不占，别人就来占。
与其年年派兵去剿，不如把海攥在自己手里。
还有，朝廷能禁海，禁得了走私吗？
暴利背后，铤而走险是必然的，要么暴富，要么掉脑袋。
在巨额财富面前，只会让无数人甘愿铤而走险。
哪怕赚了一笔，再也不回大明，在海外某国富贵几代人。”
朱标一首站在林易身后，在听完林易的话后，适时地开口道。
“林兄的意思，我听明白几分。
海禁说到底最初目的是断敌粮道，可敌人在海上，咱们的根在路上。
禁了海，敌人未必困死，与其如此，不如以海治海，水师出海，商船随行，剿抚并用，把外海那些岛屿一步步收回来。”
朱标这番话，把林易的意思说得更明白了。
“对咯。”林易欣慰地拍了拍朱标的肩膀，俨然一副长辈的模样。
“小朱就是聪明，理解得透彻。”
望着林易的动作，朱元璋见怪不怪，而其他人嘴角抽搐的同时，又不免羡慕起常遇春。
伯仁真是走了狗屎运啊。
死局最终变成活局，不止得了谥号。
还捡到这么好一个姑爷。
府上的二千金到了日子又要嫁入东宫，而眼前嬉皮笑脸的林易，不止是上位的义子，还有太子称兄道弟，关系匪浅。
想到这里，众人心里酸溜溜的。
常家以及林易......日后不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