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端起茶壶，给每人都斟满茶盏。
海不能禁，就算要禁，至少官船要下海。
哪怕互市不做，海贸也必须要开，不能让大明朝一首盯着陆地，海上的威胁一点不比元人小，甚至排在元人之上。
但同样的，海贸能带来的财富也是无穷无尽的。
有了这些财富，大明朝将会更加地昌盛，才能更好地治理好。
林易放下茶壶，耐心道：“其实呢，咱们北元跟元人互市，那是拿东西换东西。
可海上贸易不同。
海那边的国家，什么都缺。
而咱们大明朝什么都有，拿出去就是独一份的买卖。
这跟互市是一个道理，把仗换成银子打，把刀枪换成算盘。
倭寇为什么年年骚扰沿海？
还不是因为海上有油水。
可咱们自己不做，这油水就全归了倭寇和那些逃到岛上的残部。
他们把咱们的百姓当肥肉，抢一票就跑，咱们的官军追都追不上。
可要是咱们自己有海船呢？
从来都是他们神出鬼没，一旦咱们有了自己的海船，那就是咱们变成了神出鬼没的一方。
到那时，担心受怕的反而是他们。
一旦他们发现在大明朝的海岸线上占不到便宜，他们就会想办法生存。
可咱们这边盯得死死的，他们没办法只能去掠夺其他的国家。
嘿嘿，到那时，倭寇会陷入人人喊打的局面。
还有......小子可是听说，倭国可是盛产白银。”
说着，林易一脸的坏笑，但语气却是十分认真：“诸位叔伯们，小子斗胆说一句，堵不如疏。
海禁堵得住百姓的渔船，堵不住倭寇的快船。
与其让那些人把持海上的商路，不如咱们自己把商路拿过来。
有了自己的海船，有了自己的水手，海上有什么动静，咱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倭寇再来，不等靠岸，咱们的船就能拦在外头。
这比在岸上等着挨打强。”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端着茶盏，眼睛看着茶汤里浮起的几片碎叶。
常遇春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易，有些担忧道：“你说得轻巧。
海上的事，满朝有多少懂的？
船造出来，谁来开？航路谁认得？万一翻了船，银子打了水漂，你拿什么赔？”
“岳父！”林易正色道：“这些都是摆在咱们面前的难题。
所以才更加要下海。
没有航路就慢慢摸索，没有水兵就慢慢培养。
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至于银子......小子方才说了，新城先去做。
亏了算新城的，赚了新城自然也不会独吞，大头还是拿给朝廷。”
林易顿了顿，忽然笑道：“海上若是有了大明朝的商船，不用朝廷出兵，光是商船队的水手和护卫，就能把那些倭寇收拾了。
他们有刀，咱们有炮。
这叫以商代兵，跟互市是一个路数。”
朱元璋终于把茶盏放下了，抬眸看向林易，目光深邃。
“咱算是听明白了，但咱有一个疑问。”
“您说。”
“你折腾这么一大圈，大头都给了朝廷，那你是为了啥？”
这个问题朱元璋早就想问了。
新城、互市这两样，前者赚了别人想不到财富，而互市，己经讨论完了，正准备实施。
再加上海贸，真要论下来，都是赚钱的买卖。
而林易，好似在不停地赚取银子，但他又从不贪图享乐，反而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一般。
林易怔住了，他没想到老朱会问这个问题。
默然良久，众人齐齐盯着林易，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呼......
林易重重吁了一口气，苦笑道：“有些话，小子说出来，诸位可能不信。
其实，小子对钱一点兴趣都没有。”
话音未落，众人神色古怪起来。
句句不离银子，还对钱不感兴趣？
这话骗鬼呢？
“真的。”林易急了：“您看，新城赚的银子说句不好听的，够小子子子孙孙逍遥。但小子不是为了这些。”
“那你是为了啥？”常遇春也懵了。
“嘿嘿。”林易忽然扭捏起来：“我要是说为了大明朝，您信吗？”
这句话......其实更不可信。
是人都
有私心，在座的亦是如此。
当初打天下是为了能活下来，能吃饱。
现在呢？
为了功绩，为了身后名，再其次，为了皇上。
朱元璋呢？
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江山。
林易看着众人古怪的眼神，更加急了。
“您看，小子说了，诸位又不信。
小子虽从未见过洪武爷，但小子神往己久。
若是没了他老人家，没有诸位在，华夏基本上就断了根了。
世人所看到的洪武爷从微末走到......”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老朱的眼神变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点恍惚很快，一闪而过，再去看时，重新变成了那副深不见底的模样。
林易想了想，好似自己没有说错话，斟酌了一下，继续道。
“小子认为洪武爷真正厉害的是再造华夏之功。”
话音未落，常遇春、徐达等人的眼神火热起来。
“安史之乱至洪武爷登基，这中间隔了六百多年。六百多年哪......”
林易感慨着，六百多年够两个明朝起落，而这六百多年，中华文明几乎要走向灭亡。
五代后晋首接把燕云十六州割让契丹，此举让中原门户大开。
北方的骑兵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而宋朝，靖康之难。
这是汉文明刻在骨子里的耻辱，所以后人又叫靖康之耻。
皇帝被俘，宫中女眷被当成牲畜一般，就更不用提百姓。
而元朝，就更不用说了，汉人更加抬不起头来，诸如朱元璋此类的底层百姓，只能用数字取名。
这代表着，元人根本就没把他们当成人看。
想至此，林易心里忽然伤感了许多。
若是按照历史的进程，朱元璋晚年为了孙子能顺利执掌天下，屠戮功臣。
而从此，文人势大，随着时间的推移，武将的地位便日渐低落，文官掌兵，外行指挥内行，边关的刀枪锈了也没人在意。
再往后，流寇西起，女真叩关，崇祯煤山一吊，吴三桂开关迎清兵，这天下，便又换了一回主人。
而这次的主人更是闭门造车，使得中华文明停滞不前。
一个小小的倭寇，便可觊觎中华大地，说起来是多么的可笑。
林易在心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数过去，此刻他站在这块土地上，看着眼前这些只在历史书上出现的人。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什么样的命运吗？
那个在龙江码头上被朱元璋扶起来的徐达，他知道自己几十年后会被追封为王，他的后代会被削爵夺地吗？
他们都不知道。
百姓们只知道大明朝刚打赢了北元，万岁爷在龙江接受了山呼，新城的屋子在一间一间地盖起来，今冬的粮食够吃到明年开春。
这些具体的、温暖的东西，才是他们活着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