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但同时一个人的力量又是无穷的。
这句话矛盾吗?
不,作为一副肉身,人是渺小的,但作为一个念头,一种精神,他又是强大的。
古往今来,华夏儿女正是靠着一个念头,一种精神,抛头颅,洒热血。
一次选择的起点,可能就是整个历史的转折。
林易心里想的就是这个。
他可能改变不了整个时代,甚至可能在时代碾过来的时候,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但不做,就意味着不知。
不知又如何能知保护不了?
今日,林易说的话己经足够多了,哪怕胸腔中热血在翻涌,他死死压着,面色平静道。
“反正就是这么个理。
小子觉得,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什么?
百姓生在大明朝比在元朝幸福许多。
即便如此,天灾人祸亦是免除不了。
总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有豪强欺压百姓,总会有官员贪墨银两。
赚银子容易,可赚了银子之后呢?
吃香的喝辣的,住大宅子,养一院子丫鬟?”
说着,林易自嘲般地笑了起来:“新城养了许多的猪,人若是都如此,那跟猪圈里的猪有什么区别?
小子不想当猪。
小子想......想留点东西给后人。
哪怕后人不知道是小子留的,也没关系。
反正东西在那儿,能用得上,就行。”
林易抬头,脸色坦然,嘴角挂着苦笑:“您诸位也别笑话小子。
方才小子说对钱不感兴趣,诸位不信。
可小子说的不是假话。
小子图的,就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往后不管过多少年,都能抬起头来做人。
正如洪武爷做的那般,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重新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体面。
小子做的这点事,跟洪武爷和诸位叔伯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诸位在战场上拿命去拼的时候,小子还在后头打算盘呢。
可小子就会打算盘,那就把算盘打好。
前线流血的事,小子干不了。
后头挣钱的事,就交给小子。”
说完,林易端起茶盏,朝桌上所有人虚敬了一圈,仰头一饮而尽。
茶己凉了,入喉有些涩,可林易不觉得难喝。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林易身上,带着些许复杂又难以言喻的情绪。
朱元璋仿佛第一次认识林易一般,目光灼灼。
站在林易后方的朱标,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良久,朱元璋的脚在桌下轻轻踢了下徐达。
徐达会意,轻声道:“行了,茶凉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
说着,他起身,灰布首裰的下摆垂在膝边。
“过两日,互市的银子,老夫会差人送到新城来。
你小子记住今日说的话。
做不好,就是伯仁能饶了你,老夫也定不饶你。”
林易郑重拱手:“徐叔放心,小子记着呢!”
徐达没再说什么,其他几人也跟着起身,在经过林易身边时,常遇春的大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眼角含笑,朝他点了点头。
最后,朱元璋站在他身前。
“林易。”
林易抬头,目光与他对视,眼似清泉。
“咱没看错你,好好干。”
人都走了。
铺子里只剩林易和朱标,还有一桌狼藉的碗碟。
朱标走到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我记下了。”
林易偏头看他,见朱标的侧脸上映着阳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与读书人不相符的沉毅。
“记下什么了?”
“都记下了。”朱标道:“海洋,我从未见过,可听你这么一说,我竟然有了想站在船头,征服它的欲望。”
林易忽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你这个想法可不好。”
“为何?”
“因为呀......”林易望着他:“海洋中的凶险是无法想象的,航道、洋流、气候这些都要让人慢慢摸索。
这不比打仗容易,却不得不去做。
你这身子骨......”
林易上下打量着他:“还是算了吧,我怕你上了船,就被一阵风给吹跑了。
到时候老爷子找我要人,我去哪给他
找?”
“你看不起我?”朱标怒了。
“不是看不起你,我也是如此,海船下了海,我是打死都不会上船的。
我怕死!”
朱标难以置信地皱眉:“那你刚才说的慷慨激昂?”
“那是说给他们听的,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公爷、侯爷,我不说的抒情点,他们能信吗?
难不成我给他们说举起刀子对准海中的倭寇?
那还不笑掉他们的大牙。
我劝你,死了下海这个心思,我不会去,你也不会去。
就在新城老实待着吧。
对了,马上就要会试了,你准备的怎么样?
有没有把握?”
后面的话,朱标自动忽略了,一向温文尔雅的他猛地抓住林易的衣襟,甚至面目有些狰狞。
“你骗了他们?”
林易被他举动吓了一跳,努力挣了挣,却没挣开,不由得高看了一眼他。
可以啊小朱,看来这些日子踢球还是很有长进。
任由朱标抓着他的衣襟,无奈地道:“朱兄,你我二人兄弟一体,别人不了解我的为人,你还不了解吗?
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给我再多的胆子,我也只敢骗骗我岳父,哪敢骗这么多人。
让他们知道了就算不能生撕了我,一顿毒打肯定是逃不脱的。”
朱标秀气的脸,此刻龇牙咧嘴。
“那你刚才说......”
“你先放开我,有辱斯文啊。”
“不放,你这个骗子,我一定要揭穿你。”
朱标心里怒啊。
看父皇还有徐达他们的脸色,显然是同意了林易打造海船下海一事。
若是一切都是林易编造的谎言,那会造成何种的损失?
耗费无数的钱粮,打造海船,训练水兵,到头来皆是因为林易的谎言?
哪怕银子是新城出的,那也不行。
“唉......”林易长叹:“我只是说我不会下海,并不是说下海这件事是不可行的啊。
朱兄,你不想知道海洋的尽头还有什么样的国家吗?
倭国、吕宋距离大明万里之遥,那更远的地方呢?
元朝大德五年,元廷就曾派遣回回使臣麦术丁出使木骨都束。
我可是听说木骨都束那的人黑如炭,晚上吹了灯,不张嘴都看不见人在哪。
朱兄,你难道就不想见见这样的奇人?”
林易这一点没有扯谎,史书都有记载,就算朱标去查也能查得到。
不止如此,其实到了洪武十一年,木骨都束的国王就主动派遣使者,带着金叶表文前来明朝朝贡。
这就说明,航路是通的。
木骨都束便是举世闻名的索马里一带。
那么远的地方,他们都能来,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去呢?
早一步探索海洋,就能领先别人一代甚至是数代人。
朱标依旧抓着林易的衣襟,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信任。
“不想看,这样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做坏事省去了夜行衣。”
“......”
林易无语了。
这是重点吗?
“行了,朱兄你松开,听我好好给你说。
不让你下海是对你好,你想想海洋深处,一望无际,一旦下了海,就不能光靠自己。
还要靠老天,靠船,反正人力是抗衡不了的。
你想下海,我不阻拦,但你别拖着我去。
只要你能说服老爷子,我没意见。
但下海这事,我是真的没有欺骗任何人。
无论是海中,还是海外诸国,他们可能落后我朝,可有的东西是我朝没有的,那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可能是无用之物。
但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宝贝。”
林易己经懒得劝他了。
即便在后世,也没人敢说万吨巨轮就是安全的,更何况是在这个时代。
下海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这种事,在船下海之前就要给所有人讲清楚。
军中派遣的将士没办法拒绝,他们必须要服从旨意。
可跟随一起下海的人,他们有权拒绝。
因为一旦出了远海,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暗礁、风暴、疾病、淡水,太多未知的可能。
“真有那么危险?”朱标将信将疑,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林易的衣襟。
“危险
?”林易决定给他上上强度,让他趁早打消了出海的想法。
“王保保渡江一事,到现在满朝文武都是不敢置信。
为什么?
因为黄河水流湍急,随处都是暗礁。
而海洋,只会比黄河凶险百倍。
可能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便是狂风骤雨。
船在海洋中还不如一片浮叶。”
听到此处,朱标愣住。
“这么说,下海......凶险万分。”
林易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所以说,要选出勇士来,有家眷的新城负责赡养。
独身一人的要给予足够的保证,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朱标总算安静下来,若有所思。
“不对!”朱标瞪眼:“你没下过海怎会如此清楚?”
朱标总算意识到了问题关键。
林易斜眼看着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朱兄,你不看书的吗?书上都有记载啊。
再不行,你去问问林有福,松江靠近海,他比较熟悉。”
小样......这么简单的漏洞我会没想到?
林易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一切都推给古籍史书,这些东西记载的可不少。
再不行,那就找现成的人问去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