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牛看似大大咧咧,嘴里说着胡话,可实际上,坐到指挥使这个位置上,就算再蠢,又能蠢到哪去?
有奶就是娘,这个道理他清楚的很。
再说了,他本就是常遇春麾下的战将,面对自己的主帅撒泼打诨,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因而,钱大牛丁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他两眼放光地盯着林易,对常遇春的话深信不疑。
大帅说有他就有。
凭着这层关系,大帅的姑爷怎么着也得帮忙吧?
“他娘的,以前打仗,饿着肚子啃草根都干过,现在日子好了,反倒要饿肚子?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林易,你到底有主意没?
别磨磨蹭蹭的,先说,行不行再看!”
林易抬起头来,笑了笑:“岳父在气头上,小婿哪敢插嘴!”
“少废话!你心里肯定有主意!说!
林易揉着有点疼的鼻尖,沉吟着。
就算常遇春不催,这事也要解决。
他带人来,做的就是这事,倘若连自己人都吃不饱,那还谈什么互市。
倒不如回家抱着媳妇睡觉,在新城逍遥快活呢。
见林易摸着下巴在思考,常遇春也不啰嗦了,双目炯炯有神地凝视着他。
钱大牛搓着双手,同样眼巴巴地等着,同时心里在给林易加油打气。
姑爷加把劲,努努力,开平卫上下的下半生幸福就全靠您了。
片刻功夫后,林易挠着额头,见两人眼冒绿光盯着自己,顿时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我说......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
“有了?”
“嗯!”林易颔首道:“开中法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轻易废除不得。
这事不用提,就算您提了,皇上也不会答应。
您也不要去找那些商人的麻烦。
真闹急眼了,他们不敢来了,反而更麻烦!”
常遇春嘴角抽搐着,呲牙咧嘴道:“他娘的,什么时候商人也能骑到老子头上拉屎了。
这世道真是变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林易既然开了口,想必心中己有定数。
这一点,常遇春有信心。
“岳父,您说商人为何宁愿冒着得罪军中将士的风险,也不愿将粮草运到开平?”
常遇春冷哼一声:“北平近,开平远。商人图省事,要不然就是有人撑腰。
如若不然,他们哪来这个胆子!”
“有这方面的原因,当然也并不全是!”林易摇了摇头,蹲了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七七八八画了起来。
常遇春与钱大牛疑惑地对视一眼,跟着蹲下看了过去。
“您看,这是运河。
粮草无论是从江南还是河南走运河,一路北上到北平,水路占了大半,又快又省力。
到了北平,商人交粮,领盐引茶引,完事。
他赚他的盐引,朝廷得他的粮。
可开平呢?”
林易说着,在那条线的北边又画了一个圈:“从北平到开平,还有好几百里。
而且这几百里全是旱路,没有过关之前还有官道,但官道也不好走。
至于出了关,那道路就更加难行。
要过居庸关,要走山路,一路上说是翻山越岭也不足为过。
这一路上的车马费、人工费、损耗,加起来比粮草本身还贵。
商人都是要看利的,运一趟开平,赚的盐引茶引还不够贴补的。
换做是您,您运不运?”
常遇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盯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线,半晌没说话。
话是实话,可不能因为不赚钱就不运了吧?
那将士们吃什么?
算来算去,还得北平自己派人运。
如今北平有燕山卫,由华云龙负责,粮草他是不敢克扣,但同样的,也不会多给。
不止如此,人家把粮食送来,还必须得承人家的人情,可这些粮草本该就是开平卫的。
这才是最憋屈的地方。
这就好比家里没粮,只能出去赚钱养家,等到回来的时候,媳妇孩子都生了,一打听,是隔壁老王的。
这老王还恬不知耻地说,兄弟别客气,嫂子在家没人照看,兄弟我就是顺手帮了个忙。
这他娘的......用得着嘛。
钱大牛便是如此,见常遇春不说话,他贴心地插了一句。
“
林公子说的对呀。
卑职也托人打听过了。
那些商人说,云北平,他们还能赚。
运开平,得倒贴。”
“贴他娘的!”常遇春骂道:“你小子是不是傻?”
可骂完了,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没意思,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说该怎么办吧?
这是咬死了林易肯定能解决了。
林易把树枝丢在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法子有两个,一个治标,一个治本。”
“先说治标的,这个肯定来得快。”
“治标简单。”林易笑道:“您以开平王的身份,给北平那边递句话,让他们把盐引茶引的分配改一改。
运开平的,多给两成,运北平的,少给两成。
都是锅里的肉,只是变通一下罢了。
只是,贸然更改开中法,商人给北平的粮草自然也会少。”
常遇春想了想,点头道:“这个好办,回头我让人去北平,谅华云龙也不敢多说什么。”
钱大牛有些担忧道:“大帅,这样做有点不厚道吧?”
“你他娘的......”常遇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哪头的?
老子是在给你找粮吃呢?
你还想饿肚子?”
钱大牛挠着脑袋尴尬道:“毕竟淮安侯他从未克扣过卑职的粮草,只是路上损耗了一些。”
常遇春瞪了他一眼。
他也知道钱大牛说的没有错,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这般做法,必然要欠华云龙一个人情。
常遇春最怕的就是欠人人情,债好还,人情难还呀。
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的手下饿肚子,作为将帅,这是严重的失职。
“治本的呢?”常遇春皱眉道。
林易摊了摊手:“自然就是互市了。开中法本身没问题。
商人运粮,朝廷给盐引,各取所需。”
林易望着残破的开平城:“得加快进度了,让李大哥早些去草原上找人。
军户种地,靠天吃饭。
一年多没下雨,这里就成了这个鬼样子。
天旱了,地荒了,人就得跑。
跑了就没人,没人就守不住城,守不住城就得内迁。
内迁之后,元人南下就畅通无阻。
这是个恶性循环。”
林易顿了顿:“所以,得先让草原上的部族先来。
他们来了,就有了买卖。
草原上的牛羊马匹,咱们的盐茶布,两边一交换,开平就活了。
活了之后,开中法的事自然就解决了。
那些商人闻着味就会自己来。
来自然不会空着手,粮草自然要一并带来。
他们运粮过来,不光能赚盐引,还能赚市面上的差价。
粮草一交,换了盐引、茶引,再把牛羊马匹带回去,又是一笔钱财。
有了这些人,就有了吃喝拉撒,就有了税赋,就有了钱。
有了钱,就能修井、修路、修城墙。
修好了,人就更多了。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钱大牛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一个。
所以,他几乎是听不懂。
不过没关系,这不妨碍他对林易产生敬佩之情。
听不懂归听不懂,可他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