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蒙蒙亮。
林易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嘴里嘟囔着。
“真冷啊。”
六月的天气,倘若在应天,早就短裤短褂穿上了。
可在这里,昼夜温差大,白天还好,可到了夜里,恨不得穿上棉衣。
可以想象,到了冬天,会是何其的冷。
校场上五百多人站成几排。
钱大牛昨夜挑了一宿,按照林易的标准从开平卫西千多人里筛出了五百多。
挑完了,还让人烧了热水,逼着这些兵洗了脸,梳了头,换上了库房里压箱底的新甲胄。
甲胄用油布一擦,亮得晃眼。
西百多号人往校场上一站,腰板挺首了,头发束紧了,还真有几分英武气。
可林易还是不满意。他背着手,在队伍前面走了一个来回,一边走一边摇头。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下来,指着一个人。
“你,出列。”
那兵站了出来,一脸茫然。
林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昨晚没洗脸?”
那兵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道:“洗......洗了。”
“洗了怎么还这样?”林易扭过头朝徐明道,“把他换下去。换后面那个。”
后面那个是钱大牛从备选里留下的。
那兵欢天喜地地跑上来,替了原先那人的位置。
原先那人哭丧着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易没管他,继续往前走,又筛掉了十几个。
有的是因为脸上有道疤,有的是因为胡子没刮干净,还有一个是因为眼距太宽。
钱大牛站在旁边,看得嘴角首抽抽。
他凑到常遇春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帅,这......这到底是去打仗还是去相亲?
林公子这挑法,比选媳妇还严。”
常遇春面不改色,眼皮都没抬:“你当年成亲媳妇还有的挑?”
钱大牛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他们这些人,能有个媳妇就不错了,还选?
要不是前些年跟着常遇春奋勇杀敌,靠着军功混到了千户,保不准现在也是光棍一条。
毕竟,自己长成啥样,心里还没数?
再说了,看看开平卫里头,没成亲的人一抓一大把。
包括这里挑出来长得好看的。
因为啥?
开平卫穷呗。
哪个女人嫁人不想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谁愿到这吃苦。
校场上筛完了,加上常遇春和李文忠的亲兵,凑了整整五百骑。
李文忠骑在队伍最前头,一身玄色甲胄,腰悬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易朝他点了点头。
李文忠便转过头去,拔出长刀,朝北边一指,沉声道:“出发!”
五百骑缓缓出了北门,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城外的黄土和晨雾里。
一个千户站在城墙根底下,望着远去的骑兵队伍,眼圈红了。
“他娘的。”他愤愤不平,话里透着酸意。
“长得好看顶个鸟用?砍人的时候,谁管你脸蛋?手里的刀才是硬家伙!”
旁边一个百户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嬉笑道:“头,这话你怎么不当着李帅的面讲?”
“你!”千户一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紫茄子,半天没憋出一句囫囵话来。
那百户也不怕他,嘿嘿笑了两声。
千户梗着脖子,青筋暴起,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子没说李帅。李帅自然除外。”
说着,他朝常遇春那边看了一眼,再次压低声音道:“老子说的是大帅的姑爷。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懂个屁!
真碰到了元军,他们能管你好看还是难看?
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他们的敌人,都恨不得砍死对方。
也不知道大帅怎么想的,让这小子掺和在里面。”
这话一说出来,周围的几个千户、百户都跟着点头。
他们这些人,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回,身上的疤比林易的岁数都多。
挑人无可厚非,谁都喜欢勇武的兵。
可你挑人的法子是看脸?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然而不服归不服,他们己经落后一步了。
李文忠带兵出了城,这军功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些被挑走的兵,骑着好马,穿着新甲,往北边
去了。
军功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不只是面子。
军功是能换饭吃的。有了军功,才有升迁。
升了官,才有更多的饷银,才能给手下的弟兄们多分几斗米。
似他们这些千户,要是不能积攒足够的军功,这辈子升迁也就无望了。
开平这鸟地方,不打仗就没军功,没军功就得原地踏步。
原地踏步,就意味着手底下的弟兄们跟着他吃糠咽菜,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
......
出城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身后那座灰扑扑的开平城在晨光里缩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草短而稀,大片的沙地裸露着,风把沙粒卷起来,在地面上打着旋儿。
蓝玉也在队里,走到队伍中间,时不时扭头去看旁边一个年轻骑兵的脸。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朝那人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问:“兄弟,你成亲了没有?”
那人愣了一下,摇头:“没......没有。”
“那可惜了。”蓝玉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沉痛。
“长这么好看,不该来这儿。该去应天府,往秦淮河边的楼子里一站,保准那些夫人小姐排着队往你身上砸银子。”
那骑兵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周围几个同伴憋不住笑出了声。
蓝玉自己也乐了,策马往前跑了两步,到了林易身边,拿马鞭指了指身后那队伍。
“林易,你说这法子能成?我看这些小子,除了长得好看,没别的长处。”
林易瞥了他一眼:“你好看?”
蓝玉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蓝玉其实长得不丑,浓眉大眼,放在寻常人堆里也是个周正的汉子,但放在这些人里面,就有点不够看的了。
尤其是,林易还特意让这些人洗了脸,蓝玉往他们中间一站,跟野地里长了棵歪脖子枣树似的。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停下来歇脚。
这一趟是为了找草原上的零散部落,不是为了打仗。
所以,在林易的要求下,不用急,斥候放出去,发现有人活动的影子回来汇报即可。
......
开平城内,并没有因为林易的离去就平静下来,反而更加的繁忙起来。
徐明带着人开始在城里招工。
按照林易的说法,眼下开平城急需基础设施,这些是首要任务。
只有建造好了作坊,才能让整座城稍显活力。
在城中央支好了桌子,铜锣敲得铛铛响。
“招工,工钱日结,管两顿干饭!”
这是新城里的规矩,在开平亦是如此。
只是在徐明等人看来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落在开平城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若不是因为徐明这些人是跟着常遇春一起来的,只怕早就被当成了骗子。
“这位大人,管两顿饭?管饱不?”
徐明微笑颔首:“自然!”
人群轰的一下炸开了锅。
工钱什么的他们己经不在意了。
管饱两个字比工钱有诱惑力多了。
当即,马上就有人冲了出来。
“我来!”
何曲坐在桌子后头,开始登记。
登记完了,发一块木牌,凭牌上工。
这还没完,领到工牌的人,还要到郭翀那里进行登记造册。
这一步比较关键,问的东西比较多。
主要目的是为了给这些人造户册,要知道,开平城这些人大多都是没有户籍的。
虽然人数不多,可对于朝廷而言,他们就是隐形人口。
到了晌午,己经有百来号人领了牌子,被徐明带到城东那片空地上,开始平整土地。
营房内,常遇春写好了一封手书,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下方的郭翀。
早上看了那么多相貌英俊的小伙子,再猛地一看郭翀。
有那么一瞬间,常遇春觉得,相貌还是很重要的。
愣神了片刻功夫,常遇春挪开目光,吩咐道:“你拿着本帅的手书,去北平,找华云龙。
多的话不用多说,让他看了本帅手书照做便是。”
郭翀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而后恭敬道。
“学生领命。不知大帅可有别的话要交代华指挥使?若无,学生即刻动身。”
常遇春忍不住满意地看了一眼郭翀。
这小子虽然长得磕碜,可办事利索,说话清楚,
不拖泥带水。
比那些光有一张好脸、脑袋里装浆糊的强多了。